楚王朱华奎打发走官员们后回到了银安殿,他拿起一块和田玉把玩着,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外面的官员们跪在府门前求他出银子守城他理都没理,那些文官懂什么?他们只会把银子往水里扔,指望他们守住武昌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徐长史,我们楚藩的兵招募好了吗?”
王府长史说道:“王爷,募兵的事已经办妥了,此前我从路过武昌的溃兵中招募了三千人,兵器甲仗都配齐了,粮饷也发了下去。”
朱华奎点点头:“好,银子花了多少?”
徐学颜说道:“前后花了二十多万两。”
朱华奎肉疼了一下可随即又释然了,二十多万两买三千兵,再加上王府原有的护卫他手里有五千多人,武昌城坚固粮草充足,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等贼寇打累了自然就退了,到时候他朱华奎就是大明的功臣,崇祯皇帝还得谢谢他。
“徐长史,你说本王这招怎么样?那些文官让孤出银子给他们守城,孤自己募兵,自己守城,城守住了孤的安全有保障;守不住,孤带着兵跑谁也拦不住。”
徐学颜连忙拍马屁:“王爷高瞻远瞩,非臣等所能及。”
朱华奎哈哈大笑,他站起来在殿中走了两步:“徐长史,你说陛下要是知道本王自己募兵,会不会像当年抓唐王一样来抓本王?”
徐学颜想了想:“王爷,当年唐王募兵勤王,那是崇祯九年,那时候朝廷还有卢象升、洪承畴、孙传庭能打仗的督抚一大把,现在卢象升死了,洪承畴降了,孙传庭在陕西自顾不暇,湖广的巡抚宋一鹤也死了左良玉跑的远远的,朝廷哪还有人能来抓王爷?”
朱华奎笑得更加得意:“说得对,本王太有远见了,这乱世手里有兵才是真,以后说不定孤也能在乱世中有一席之地。”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庭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割据一方、称王称霸的未来。
但是他疏忽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的楚府兵都是些什么人?
武昌城外,第一镇已经全部过江,第二镇也过了大半,第七镇正在准备,江面上渔船穿梭,新招募的渔民水手们干劲十足,把一船一船的兵员和辎重运往南岸。
李良弼策马赶来:“大帅,我们抓到了几个舌头,审问后得知,武昌城里有一支楚王自己招募的兵马叫什么楚府兵,有三千多人。”
“谁带的兵?”
“王府长史徐学颜,还有楚藩护卫指挥使,都是没打过仗的。”
刘处直笑了:“没打过仗的带兵?那不是送菜吗?”
潘独鳌在一旁说道:“大帅,这楚府兵多半是被义军击溃的各地官军,见了咱们的旗号就腿软,真正麻烦的还是武昌的守备部队。”
刘处直点点头:“告诉李茂,渡江之后不要急着攻城先把滩头站稳,等大军全部过江了再动手。”
武昌城南,保安门,徐学颜站在城墙上,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心里有些发慌,他当了十几年长史,管过王府的账目,管过王府的田产,可从来没管过兵,三千楚府兵交到他手里,他连怎么列阵都不懂。
楚王的私兵们看到数万义军已经站稳脚跟,再也稳不住了纷纷开始逃跑,徐学颜怎么劝阻都没有用,只得向武昌参将崔文荣求援,他当即带着两千人来到了保安门。
崔文荣是武昌城里唯一还愿意打仗的将领,楚府兵指望不上,朝廷的援军也不会来了,他知道自己守土有责,城破了他可以死但不能降,那些逃跑的楚府兵马崔文荣也没管,这些人已经丧胆,徒留他们参战也没意义了。
两千武昌官军在保安门附近列阵,阵型刚列好,保安门就被打开了是楚府兵从里面打开的,那些溃逃的兵为了跑得快,顺手把城门打开了。
见城门打开,任勇指挥左协从保安门冲了进来,崔文荣带着自己的兵迎上去,双方在城门内展开激战,崔文荣的兵虽然不多,但训练的还不错,义军冲了几次都被顶了回去。
高栎站在城门外面,看着里面的战斗,皱起眉头,他对身边的旗鼓兵说道:“让第七镇从文昌门进去两面夹击。”
文昌门的情况和保安门一样,楚府兵跑得干干净净城门大开,李来亨带着第七镇的兵从文昌门涌入直插崔文荣的后背。
崔文荣正在同任勇交战,背后杀声四起,他回头一看,贼寇已经从后方杀来了,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他的阵型瞬间崩溃。
“杀!”
崔文荣拔刀冲向义军,身边的家丁跟着他冲,可义军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人,很快就被团团包围。
一杆长枪捅进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挥刀砍断枪杆,又一杆长枪捅进他的大腿,他单膝跪地还在挥刀,第三杆、第四杆、第五杆……崔文荣被乱枪戳死,倒在血泊中。
他身边的兵死的死、降的降,不到半个时辰,两千官军全军覆没。
刘处直过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李茂迎上来抱拳道:“大帅,楚王抓住了,在王府里一动没动,他的私兵跑了大半,剩下的投降了,一枪没放,一箭没射,属下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么菜的兵。”
刘处直也笑了:“左良玉的兵已经够菜了,没想到还有更菜的。”
他催马往楚王府走去,楚王府坐落在武昌城东南,占地广阔金碧辉煌,刘处直走进王府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旁是高大的殿宇。
承运殿、存心殿、银安殿,一座比一座宏伟。他穿过一道道门,最后在银安殿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找到了楚王。
朱华奎被两个义军士卒按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王冠掉了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惊恐,看到刘处直进来,他挣扎着要跪起来:“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刘处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吝啬又愚蠢的王爷,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提了起来。
“哎哟哟哟——”朱华奎疼得龇牙咧嘴。
刘处直揪着他的耳朵,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日踏马,有这么多金银你不会花啊?你个败家玩意老子都替你爹丢脸!”
朱华奎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大王,我花了我花了!我花了二十多万两募兵……”
刘处直揪得更紧了:“二十多万两?你募的什么兵?一枪没放,一箭没射,全跑了!你花钱练兵都练不好,简直丢朱元璋的脸,丢历代楚王的脸,还丢孔老二的脸!”
朱华奎被揪着耳朵拖过银安殿,拖过承运殿,拖过一道道门,王府里的太监、宫女、护卫们看着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
刘处直一直把他揪到王府正门口,才松开手,朱华奎捂着通红的耳朵蹲在地上,眼泪汪汪。
“你娃就是个瓜批。”刘处直最后骂了一句,转身进了王府。
他让李虎带路,开始参观楚王府,银安殿后面是库房,李虎推开第一道门里面堆满了银子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堆到屋顶。
第二道门后面是金子,金锭、金条、金叶子,黄澄澄的,晃得人眼晕。
第三道门后面是珠宝玉器,珍珠、玛瑙、翡翠、珊瑚,堆了好几个大箱子。
第四道门后面是书画,唐宋元明的名家字画,卷轴摞卷轴,装了整整一屋子。
第五道门、第六道门、第七道门……刘处直走不动了,让李虎接着看。
李虎跑了一圈回来,喘着气说:“大帅,库房太多了数不过来,金银至少几百万两,书画古玩堆了好几个大殿。”
刘处直摇摇头:“有钱不会花,留着下崽啊。”
他继续往后走,走到王府后面的一处偏僻院落,院子里摆着几个铁笼子,笼子不大刚好能装一个人,铁条上锈迹斑斑,里面还有干涸的血迹。
“这是什么?”
身边的王府太监战战兢兢地说:“回大王,这是……这是王爷处罚下人的笼子,交不起租子的佃户,犯了错的奴仆,关在里面,日晒雨淋几天就死了。”
刘处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崇祯五年,他率军到山东接应孔有德,顺手打下了曲阜孔家。
孔家的后院也有这样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交不起租子的佃户,那些佃户被关在笼子里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像死人一样。
他蹲下来,摸了摸铁笼子上的锈迹。
李虎询问道:“大帅,楚王怎么处置?”
刘处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屑:“原本想留他一命,现在不用了,把他关进笼子里送到江边沉江。”
“大帅,不再审一审吗?”
刘处直摇头:“审什么,他花二十多万两养了一群废物,自己躲在王府里享福,把百姓关在笼子里折磨,这种人不配活着。”
朱华奎被塞进铁笼子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他抓着笼子的铁条,朝刘处直喊:“大王,我有钱!我有几百万两,都给你!饶我一命!”
铁笼子被抬到江边,几个义军士卒用力一推,笼子滚进长江溅起一朵大水花,朱华奎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江面上只剩下一串气泡。
贺逢圣被带上来的时候,刘处直正在楚王府里看那些书画,他听说这个老头是致仕的大学士,在湖广名声不错,没有祸害过百姓。
“贺老先生,”
刘处直放下手里的画卷,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你今年多大了?”
贺逢圣挺直腰板:“老夫七十有三。”
刘处直点点头:“你手里没兵,没粮,也没银子,武昌城破了不是你的责任,你回家养老去吧。”
贺逢圣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刘处直这么轻易就放了他。
“你真的愿意放我走?”
刘处直摆摆手:“走吧,别让我改主意。”
贺逢圣跪下来,朝刘处直叩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王府。
他走在武昌城的街道上,看着自己熟悉的的城池,看着路边的百姓,看着城头飘扬的奉天倡义营的蓝旗,忽然老泪纵横。
他是大明的臣子,一辈子读圣贤书,一辈子忠君爱国,可如今,大明的天下快完了,皇帝困在北京贼寇占了半壁江山,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还能做什么?
他走到长江边,看着滔滔江水,看了很久:“陛下,臣无能为力了,臣先走一步。”
他纵身跳进长江,消息传到刘处直耳朵里已经是第二天了,他正在楚王府里清点缴获,李虎进来报告:“大帅,贺逢圣投江自尽了。”
刘处直放下手里的账本,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读孔老二的书读多了,要么变成大坏蛋,要么被教育成愚忠的瓜皮,贺逢圣是后一种,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