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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中一片哗然。

郁闾穆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又慢慢放下;叱罗云怒目而视,周身气机涌动;草原诸将个个愤慨;南人官员们则纷纷后退,有人脸色惨白,有人低头不语。

阿那瑰心头杀意暴涨,但仍压着怒火:“王卿,你继续…本汗倒要听听,柔然为何必败。”

“不得民心啊!”王远山声如洪钟大吕,震得帐中嗡嗡作响,“三十年来,柔然如何对待中原百姓?掳掠为奴,肆意屠戮,视人命如草芥。那些北逃的流民,哪一个不是被你们逼得家破人亡?如今中原大军北征,边州百姓箪食壶浆,为何?因为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王远山又向前一步,直视着阿那瑰,“若说两国对峙,敌国百姓死有余辜,那柔然自己的牧民呢?大汗敢说出他们的下落否?”

“住口!”叱罗云抬起手掌,只要大哥下令,他立刻送这老东西去死!

“王远山…”阿那瑰换了个称呼,“本汗待你不薄吧?你逃到草原,是本汗收留了你。给你官职,给你荣誉,甚至让吐贺真和郁闾穆拜你为师,你就是如此报答本汗的?”

“是啊…大汗待我不薄…”王远山笑容里满是苦涩,“但大汗不知的是,我王远山在大梁时,官至翰林侍读,每日出入宫禁,与天子论史谈经。”

“春日在御花园赏花,夏夜在天青池畔听雨,秋日登高赋诗,冬日围炉煮酒…”

他的声音渐渐柔和,仿佛透过金帐的穹顶,看见了遥远的故国。

“大汗给我礼曹尚书的官职,给我金帛,给我奴仆。可是大汗,你给不了我故国的烟雨,给不了我梁都城里的牡丹,给不了太平街上的灯火,给不了黄河岸边的春风。”

王远山眼中泛起泪光,腰背挺得更直。

“三十多年前,苍梧破梁,我王远山贪生怕死,没有随旧主殉国,而是独自北逃,连家眷都被我舍下!”

“那时候我想的是什么?我想的是‘借虏平寇’。老妻幼子,不过是累赘罢了,哪比得上借柔然之力剿灭苍梧,兴复大梁?”

王远山自嘲一笑,“多么可笑的想法。我来到草原,亲眼看见柔然铁骑如何蹂躏中原百姓。我看见村庄被焚,妇孺被掳,男子被充为奴工累死路旁。我看见你们将汉儿称为‘两脚羊’,视作牲畜不如的东西。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帐内落针可闻,众人静静听着这个老人诉说自己的心路。

“柔然不可能兴复中原,因为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中原’。”王远山朝身后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些跟他一样的南人官员,“你们也不懂…”

“中原…从来不是一片土地,而是一种文明!”

“是礼乐教化,是仁义道德,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这些,你们他妈都不懂!”

“又或者是…被高官厚禄所蒙蔽,懂装不懂…”

阿那瑰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终化为一种可怕的平静。

“所以,你就背叛了本汗?”

“背叛?”王远山坦然道,“老夫从未忠诚于柔然,何来背叛?老夫忠诚的,从来都是中原百姓,是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他缓了缓神,坚定道:“是的,我恨苍梧。他们灭了我的国,杀了我的君。但是,苍梧治下的中原,百姓至少能安居,能乐业,能活得像个人。”

“而柔然治下呢?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郁闾穆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先生…”他颤抖着问道:“三年前,我军计划奇袭云州,消息提前泄露,导致三万士卒在燕子隘中伏…是不是你?”

王远山看向自己这个学生,目光复杂。郁闾穆聪明好学,曾是他最喜爱的弟子之一。

“是。”

“那去年冬天,王庭囤粮之地被中原轻骑突袭…”

“也是我…”

“还有西路的‘血腥三策’!”

“老夫信得过沈承煜,却信不过突厥一族,如果乌恩其倒戈,这场北征必会付诸东流。”王远山平静道。

郁闾穆如遭雷击,连退三步,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继而化为熊熊怒火。

“为什么?”他咆哮道:“先生!你教我读《诗经》,讲《论语》,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是如此对待弟子吗?!”

王远山眼中掠过一抹歉意,但转瞬即逝。

“穆儿,我教你的,都是真学问。但学问归学问,立场归立场。”他轻声道,“你是我弟子,但你也是柔然的王子。我传你中原文化,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明白什么是仁政,什么是民心…”

“至于那些情报…”

王远山释然道:“我传出去,救的是中原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的命,也是命。”

“好!好一个‘他们的命也是命’!””阿那瑰终于爆发了。

他站起身,带得旁边铜灯摇晃不止,“王远山,你今日所言,是求死吗?!”

“老夫今年七十有六…”王远山笑道:“今日既然把话说开,便没打算活着走出这金帐。”

“先生!”南人官员中,一个中年男子忍不住冲了出来,是王远山的门生,吏曹员外郎李文谦。

他抓住王远山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老师何至于此!快向大汗请罪,只说是一时糊涂…”

王远山甩开他的手,“文谦,你也要学我做那苟且偷生之辈吗?”

李文谦噎住。

又有几名南人官员站出来,指着王远山道:

“王远山!你身为南人领袖,却暗中通敌,真是我辈耻辱!”

“三姓家奴!先是事梁,后事柔然,如今又要投苍梧吗?!”

“大汗,王远山疯言疯语,当立即处死,以正视听!”

骂声四起,但仔细看去,那些骂得最凶的,眼神却最飘忽。他们不敢看王远山,也不敢看阿那瑰,只敢随着众人叫嚷,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证明自己的忠诚。

王远山听着,仰天大笑!

“骂得好!”他笑罢,“我王远山这一生,确实做了许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三十年前没有死在梁都,而是逃到了草原。我该陪着旧国君一起,在城破之日自刎殉国。那样,至少还能留个忠臣的名声。”

他环视帐中,“可惜,我贪生了。这一贪,什么都没了!妻不以我为夫,子不以我为父!”

“呵呵,不说了,不说了。”

他面朝阿那瑰,深深一揖。

这一次,是真正的诀别之礼。

“大汗,老臣最后劝你一句:投降吧。开城纳降,或可保全族性命。若执意顽抗,木末城破之日,便是柔然王族尽灭之时。”

“够了!”阿那瑰暴喝一声“王远山通敌叛国,妖言惑众,罪不容诛!拖出去,斩!”

“老师…”郁闾穆推开进门的狼师亲卫,声音艰涩。

王远山微微一笑,“穆儿,你是个好学生。只是生错了地方。”

步入夏季,草原已有闷热之感。

王远山被押到金帐前的空地上。

天空是那种草原特有的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青翠的绿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王远山从袖口中摸出一张小纸条,上面用稚嫩的手法写着两个字:叛徒!

他笑得极其温柔,又板起脸,似点评道:“筋骨不错,但尚需磨练。”

“先生,可还有遗言?”远处李文谦哭着问道。

王远山没有看这位弟子,省得给他带去麻烦,畅快道:“北国好风光,当尽归我中原!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