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黄昏落得格外早,灰蒙蒙的暮色沉沉压在四合院的灰瓦檐角。
秦淮茹浑身发沉,拖着满心的疲惫,慢慢从后院挪回中院。
今儿一天就没个闲空,家里里外外的活计从睁眼忙到天黑。
后半晌又被许大茂喊去收拾屋子,那间小屋里的近身黏糊,还有那人眼底那副吃准她、拿捏她的算计模样,缠得她心口发闷。
直到这会儿,耳根还是烫的,她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目光落在脚下冻硬的泥地上,不肯抬眼。
她抬手撩开磨得发毛的棉布门帘,一股烟火混着潮气的冷风扑面而来。
这年头日子太难,正是最熬人的困难年月,谁家都缺粮少油。
贾家更是如此,一大家子五口人,老的小的张嘴就要吃,从头到尾就靠贾东旭那一份死工资硬顶着,常年都是吃不饱、饿不死的窘态。
秦淮茹手心紧紧拢着两样稀罕东西,一小块约莫一两重的腊肉,还有一把干爽的细粉条。
都是她方才从许大茂给的年货里悄悄匀出来的。
这年头物资金贵,普通人家过年都未必能沾半点荤腥,这点肉和粉条,对贾家来说,已经是顶顶难得的油水。
炕边坐着的贾张氏,眼睛尖得厉害,一眼就扫到她手里的东西,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脸上那点平日哭穷、唉声叹气的愁苦立马没影,堆起满脸褶子的笑。
她赶紧凑上来,一把接过去捧在手里,翻来覆去打量,嗓门亮得一屋子都回荡着:
“哎呦我的乖乖!许大茂这回可真是大方!实打实的好肉、干净粉条!淮茹,你可太能干了!”
话音落,她兴冲冲扑到灶台跟前,添柴、架锅、洗白菜,手脚麻利得不行,脸上是压不住的欢喜。
“今晚咱们总算能开开荤!腊肉切片炖白菜,这年月最香的就是这个!
素菜吸足了肉油气,比纯吃肉还解馋!能吃上这一口,真是捡着大便宜了!”
灶里柴火噼啪乱跳,昏黄火光跳来跳去,映得贾张氏眉眼都是满足。
她心里只惦记着这顿难得的晚饭,半点没留意旁边秦淮茹低眉顺眼的模样。
秦淮茹静静站着,目光落在灶台开裂的泥缝上。
傍晚远远望见何雨柱推着满车年货回院的模样,在脑子里晃了晃。
当初摆在眼前的那份真心,是她一点点贪心算计,亲手作没的。
如今人家衣食宽裕,她却困在这破屋,为一口荤食,要受旁人拿捏。
“妈妈!”
棒梗软软的声音响起,小短腿哒哒跑过来,小小的身子直接搂住她的腰,黏得厉害。
孩子这一点纯粹的亲近,稍稍抚平了她心里乱糟糟的郁结。
秦淮茹低头看着儿子瘦得可怜的小脸,心头一软。
她从衣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是方才悄悄藏下的,舍不得自己碰,就想给孩子解馋。
她轻轻塞到棒梗手里,声音又轻又累:“跟妹妹分着吃,别一次性吃完了。”
棒梗瞬间乐坏了,赶紧跑到炕边,小心翼翼分出一颗递给小当。
两个小孩捧着糖,眼睛亮得不行。
在这天天粗粮咸菜、顿顿清汤寡水的日子里,这点甜,就是孩子最大的盼头。
屋角炕沿边,贾东旭默默坐着。
他骨架宽大,看着是壮年汉子的模样,只是赶上这最难熬的困难年月,常年填不饱肚子,身上没半点余油,底子早早亏空了。
就那点死工资,撑着一老五小的吃喝用度,月月紧巴巴,粮票永远不够用。
他方才瞧见秦淮茹进门,看见她手里那一小块腊肉,指尖夹着旱烟的手顿了顿,烟丝燃得慢了几分。
烟雾袅袅飘起来,堵在喉咙,像一口呛人的烟,咳不出,咽不下。
他心里清楚,这一口肉,不是白来的。
晚饭端上桌,锅里白菜混着薄薄的肉片咕嘟冒泡。
贾张氏不停往两个孩子碗里捞菜。
贾东旭拿着粗瓷扒饭,筷子伸到碗边,猛地顿了一下,盯着碗里那片油汪汪的腊肉,半天没夹起来。
他低着头,没人看得见眼底翻涌的东西。
这一顿晚饭,是贾家许久没有的丰盛。
棒梗小当吃得满嘴油光,小脸实打实的知足。
贾张氏更是心满意足,吃得踏踏实实。
吃完饭没多久,一家人沾着难得的饱暖,全都沉沉睡去。
贾张氏鼾声慢慢响起,两个孩子蜷在被窝里,呼吸安稳,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想来梦里还留着肉香和甜味。
院外寒风依旧呼啸,窗纸不停作响,整个四合院静得吓人。
屋里一盏油灯昏黄摇曳,光影忽长忽短,映得土炕又冷又窄。
等满屋子人彻底睡熟,贾东旭慢慢侧过身,伸手轻轻拉了一把身旁的秦淮茹,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了一整晚的沉郁。
“淮茹……”
秦淮茹像是泡了一整天的白菜帮子,浑身又软又蔫。
从早到晚操持家务、费心隐忍,神经绷了一整天。
她轻轻挣了挣,声音软乎乎的,全是倦怠。
“东旭,别了。”
“这年月天天为嘴发愁,大人孩子都吃不饱,哪还有心思折腾这些。我太累了,赶紧歇着吧。”
清贫苦日子,早就磨没了夫妻之间那点闲情暖意。
天天盯着柴米油盐、一口饱饭,哪还有多余精力温存。
一整晚憋在心里的滋味,此刻涌上来。
他挣不出富余钱粮,撑不起一家子的体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媳妇,为了一口吃食在外看人脸色。
昏暗中,他眼底猛地泛红,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压着一腔男人的自尊和无力,低声闷吼:
“我才是你男人!”
五个字,又哑又沉。
他本该让她安稳度日、体面持家,不用为一口荤腥折腰,不用在外受半点委屈。
可偏偏生逢荒年,肚子常年填不饱,看着人高马大,内里虚乏,空有丈夫名分,护不住家里半点安稳。
秦淮茹身子轻轻一僵。
她闭了闭眼,长睫轻轻颤动,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散在寒夜深处。
……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的风终于小了。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纸,浅浅洒进破旧小屋,屋里还残留着昨夜淡淡的肉香和烟火气。
一家人陆续醒转。
贾东旭早早睁开眼,却没起身。
他靠着土墙坐着,不自觉抬手握拳,掩在唇边,连着打了两个绵长又疲惫的哈欠。
眼底带着朦朦胧胧的倦色,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局促,浑身都是没歇透的乏累。
昨夜折腾大半宿,本就日子熬人,哪能歇得舒坦。
一旁早起收拾被褥的贾张氏,眼神刁钻,一眼就瞅见儿子这副萎靡犯困、精气神不济的模样。
她一边胡乱叠着软软旧被褥,一边压低嗓子,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满肚子不痛快,句句带着刺:
“真是不知好歹……饭都快吃不饱的年月,天天穷得叮当响,还有心思瞎折腾。”
“日子都熬成这样了,不想着怎么省口粮、怎么顾日子,净琢磨些没用的,真是越穷越不长记性!”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旁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秦淮茹垂着眼,指尖攥着被角,耳根悄悄又热热的。
她缓缓起身,弯腰去灶台添柴,单薄的背影浸在灰蒙蒙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