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说起对范丞坤的救命之恩时,语气轻淡,仿佛是在谈一桩与己毫不相干,甚至不值一提的琐事一般,可那句“时过境迁,他与家人或许早已忘记”,淡淡几笔,已将忘恩负义四字清晰刻在范家面上,字字落进鲍侍讲心中。
鲍侍讲本就对范丞坤行事颇有微词,从未打算为他铺路,听完这番话,心中更是彻底断了提携他的念头。
云新阳心中透亮,范丞坤如今想要另寻出头之路,唯有放下身段,从一众翰林院修撰、新晋侍讲处慢慢经营,从头积攒实绩,只是这些关节,他可不会好心主动提点半句。
鲍侍讲心中还暗自揣度,方才问及云新阳与范丞坤的过往,对方会不会反过来追问自己同范丞坤共事的纠葛,正暗自斟酌说辞,却见云新阳已然抬步向前漫步,半分探问的意思都无。
云新阳缓步前行,念及范丞坤在自己与鲍侍讲这里两条门路尽数断绝,不由得联想到自家居住的那片荒地。如今荒地迁入定居的人家日渐增多,早年流传的“荒地庇佑云家人”的说法,早已在家乡百姓的记忆中渐渐淡去。若是传言未曾消散,只怕乡间又要生出闲话:云新阳入仕只满一年,便稳步升迁,范丞坤仕途处处受阻,定是范家不断得罪云家,遭荒地神灵降下惩戒之因。
转念一想,堵死范丞坤前路的第一重阻碍虽是由他自己造就,可自己看清原因后,非但不曾出手指点化解,反倒顺手再添一块大石,形成一道暂时堵住他前进之路的壁垒,亦是不争的事实。
一边与鲍侍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边心思飘到了别处的他,想着在这里走的时间也不短了,于是抬首望了望天,对鲍侍讲道:时辰差不多了,那些不打算深入林子腹地狩猎的,也该往回走了。我们也动身准备回去了。
鲍侍讲闻言也抬头看了看天色,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回走。
二人回到看台不多时,皇上一行便出了林子。今日猎获颇丰,圣心大悦。紧接着各支狩猎队也陆续归来,在看台前的空地上陈列战利品,清点名次。至于最终谁拔头筹、谁得圣赏,背后又意味着什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云新阳一概不放在心上。
自打进了围场,皇上再未遣人宣他过去陪侍,他倒落得清闲自在。
入夜,看台前的空地上燃起一堆堆的篝火。翰林院随驾的几位文臣虽未参与围猎,也分得了一份战利品——一块腌渍妥当的鹿肉。
只需将肉穿在随肉送来的细枝上,再架在火上烤熟便可食用。可惜其余几位侍读侍讲皆不擅此道,别人烤出来的肉,是外焦里嫩,他们烤出来的肉外边焦确实焦,只是后面还得加几个字“黑如炭”,至于里边怎么样?没掰开看,自然不知道。亏得云新阳手里这块还勉强能入口,否则那头鹿如果知晓的话,说不得会觉得自己死都不得其所,身上这么大一块好肉,都没能入得了人口。
云新阳看着篝火间,那来来回回攒动的人影,心里揣度着,今夜来赴篝火宴的人里,多半不是像他们几个翰林院小官这般,只图个新鲜热闹、烤烤肉散散心的;更多是奔着攀交情、拉关系来的。念及此处,他不由得暗自嘀咕——说不定自己这边也安生不了多久,哪位事儿娘就会丢了儿子,又有人要过来他这边找。
也不知自己出来这一趟是走了什么霉运,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心里刚想着这事呢,只见晋阳侯府的李公子,身后带着个端着烤好的鹿肉的随从,便又晃晃荡荡的往这边过来了。
云新阳如今已知这位李公子便是嘉和公主的前夫,心中自然对他更没什么好感,暗忖此人来意——是单纯送烤肉过来,结个善缘,还是另有所图?
虽然心里已经狠狠问候了李家十八代祖宗八遍,但面上对着送肉来的人,总不好直接给人冷脸,何况自己官微言轻,这冷脸也不是说摆就能摆得起的,只能摆出笑脸,见招拆招。
李公子笑吟吟地走到近前,瞥了眼丢在一旁、烤得惨不忍睹、委实对不起那头鹿的几块肉,笑道:我就猜你们这里没人擅长烤肉,特意送些过来。
云新阳几人连忙道谢,请他坐下:有劳李公子挂心,请这边坐。
李公子坐下后,便与几人攀谈起来,东拉西扯了一阵,话锋一转便落到了明日教武场比武上。李公子趁机问道:这活动对武官来说是真刀真枪分高下,对你们文臣和我们世家子弟嘛,不过是凑个热闹。
不知诸位明日有何打算?要不要一起下场玩玩?
云新阳暗忖,能熬到随驾围场的文臣里,除了他们翰林院几个侍读侍讲,其余多半是年纪一把、筋骨早上了锈的老臣。且不说这些人心里装的不是江山社稷就是功名利禄,本就没下场玩乐的心思,便是有那份心,胳膊腿也未必还能配合。所以往年下场的文臣,估摸着也就翰林院这几个人。
想到此,他当即摇头道:我竟不知还有这等安排,猎装都未曾带来,总不能穿着这宽袖大袍上场吧?
有何不可?李公子说得笃定,若是在林子里,枝繁叶茂刮刮蹭蹭的自然不行,可这教武场开阔平坦,骑骑马、搭搭弓、射射箭,半点儿妨碍都没有。
所以年年都有穿着宽袖长袍上马射箭、玩上一圈的。
云新阳知道再推托不过,只得敷衍道:容我们几个再商议商议。
好,那我们明日便等着一睹各位大人的马上风姿了!李公子仿佛全然没听出他的推辞之意,自顾自说得兴高采烈。
待李公子走远,云新阳忍不住叹了口气。鲍侍讲却哈哈大笑起来:老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真是半分不假。人一出了名,就跟养肥了的猪一样,轻易就被人给盯上了。见云新阳抬眼望朝他过去,他也不遮掩,直截了当道,这回你可别多想,我半点儿羡慕嫉妒都没有。只觉得有本事的人有有本事的烦恼,咱没本事的,有没本事的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