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源星历，第三纪元，末日。】
【飞升倒计时：2小时47分。】
【天气：晴。】
【地点：启明圣城，外环防区，第33号突击小队营房。】
【记录人：王小虎。】
妈的。
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烟都快点不着了。
打火机摁了四五下，火苗跳出来又缩回去，跟它也怕死一样。
旁边的李二狗，比我还拉胯。
他蹲在墙角，抱着新发下来的“破晓-III型”反制步枪，一遍又一遍地擦。
枪管都快被他擦出包浆了。
我知道，他不是爱干净。
平时这货的袜子能熏死一头二阶妖兽，他连眼皮都不抬。
他就是跟我一样。
怕。
怕得要死。
谁不怕啊？
飞升啊，我操。
以前在游戏里，这俩字代表满级，代表毕业，代表换个更牛逼的地图继续装逼。
那时候我还幻想过，飞升之后是不是能有个仙女老婆，住大别墅，养只会说话的仙鹤当宠物。
可现在呢？
飞升后面，跟着的是一行血红色、加粗加大的任务提示。
【万族之劫】
听这名儿。
万族之劫。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像什么能轻松通关的副本。
更不像能活着回来。
哪个策划起的名？出来挨打。
“虎哥……”
李二狗冷不丁开口，声音跟蚊子哼一样。
“你说……咱们真能打赢吗？”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把雾吐在他脸上。
“废话！”
“源主都说了，咱们是去的！”
“咱们就是去吃大餐的，怕个球！”
话说得挺硬。
但我心里虚得一批。
吃席？
我现在最怕的是，我们才是桌上那盘菜。
还是凉菜。
第一个被端上来那种。
李二狗显然没被我糊弄住，又缩回去继续擦他那把枪了。擦枪的动作越来越快，跟打磨机似的。
我没再说话。
营房窗外，能看到天空中那些庞大的影子。
以前只能在cG里看到的东西，现在就停在我们头顶。
那是其他七大域的联盟舰队。
天域的“昊天神舰”，跟一座飘在天上的黄金城似的，金光闪闪，瑞气一层接一层，看着就贵得离谱。这要搁地球上，得是迪拜土豪开的游轮才有这派头。
玄域的“万魔旗舰”，乌漆嘛黑，跟个大号铁疙瘩一样。
上面全是狰狞撞角和炮口。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玩意儿不讲武德。
有一说一，虽然丑，但我喜欢。丑的东西往能打。
还有佛域的“灵山宝船”，道域的“紫霄仙舟”……
七支舰队，形态各异。
直接把整片天空都给占满了。
那场面，壮观是真的壮观。
吓人也是真的吓人。
更远的地方，妖气冲天。
那是帝俊大佬带着妖族大军，入驻了“周天星斗大阵”。
据说，那座大阵，是这次飞升的“主引擎”和“护航舰”。
一旦发动，能把整个道源星，都变成一颗会移动、会开炮、还会撞人的战争堡垒。
牛逼不？
太牛逼了。
所以我更怕了。
搞出这么大阵仗，要打的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我寻思，打个小boss至于吗？整个星球当炮弹使？
那对面得是什么量级的boSS？
不敢想。越想越害怕。
“哎，你们听说了吗？”
隔壁床的赵四压低声音，神秘地凑了过来。
这货一天到晚搞这副表情，跟做地下工作的一样。
“军部刚下发了最新版的回家暗号！”
我跟李二狗同时来了精神。
“啥暗号？”
“就是那个三问一避啊！”
赵四说得唾沫横飞。
“听说是昊天大佬和咱们源主联手搞出来的，专门防渗透、抓内鬼用的！”
“来，我给你们背一段——”
“第一问：你妈叫你回家吃饭，你吃几碗？”
“第二问：隔壁狗蛋昨天偷了谁家的鸡？”
“第三问：村头厕所又没纸了，咋办？”
“一避，就是但凡有人跟你说什么为了部落为了联盟这种假大空的屁话，还让你去白送死——”
赵四抬手比了个开枪的动作。
“别犹豫，直接崩。”
“九成九是内鬼。”
我和李二狗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操……”
李二狗懵了。
“这么接地气的吗？”
“你懂个屁！”
赵四一脸“格局小了吧”的表情。
“这叫大道至简！”
“越是这种只有咱们自己人才懂的破事儿，敌人越模仿不来！”
“你想啊，万神殿那帮狗东西就算把咱们的情报翻烂了，它能知道狗蛋偷了谁家鸡？”
“它甚至不知道狗蛋是谁。”
“据说这套暗号刚发下去，玄域那边当场揪出来三十多个被魔改思想的内鬼！”
“道域那边也抓了十几个。”
“嘴上一个个无量天尊，背地里全是奸细，装得可像了。”
“暗号一对——露馅。当场按住。”
我听得后背有点发凉。
妈的。
这水比想象中还深。
连那些Npc大佬里，都能藏这么多内鬼。
我们这种小兵上了战场，怕不是一不留神，就被身边所谓的“战友”捅了腰子。
李二狗擦枪的手停了。
“那要是暗号被截获了呢？它们会不会也学会了？”
赵四嘿一笑：“你以为军部那帮人是吃干饭的？暗号每六个小时更新一次，而且每个小队的问题都不一样。你背你的，我背我的，互相对不上号。”
“就算它截了你的，到我这儿照样不好使。”
行吧。
不愧是源主的手笔。
缺德程度拉满。
“都别他妈瞎咧咧了！”
队长黑着脸从外面走进来，一脚踹在赵四屁股上。
“最新版回家暗号，紧急通讯手环里都有！”
“自己记！”
“记不住的，就给老子抄一百遍！”
“要是上了战场，因为这事儿丢了命，别他妈回来找我哭！”
我们三个立刻闭嘴。
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赶紧打开手环，看最新暗号。
跟赵四说的，大差不差。
全是些只有我们这些从地球来的，骨子里还带着沙雕味的玩家，才能秒懂的东西。
比如，最后确认身份的终极问题是——
“宫廷玉液酒？”
你要是敢回“一百八一杯”。
不好意思。
迎接你的绝对不是战友的拥抱，而是一发“破晓-III型”的枪子。
正确答案，得声情并茂地喊出来：
“这酒怎么样？”
然后对方接：“听说是上面的人——Loss！”
两人一起喊“Loss”，才算完整通过。
离谱。
但又他妈的让人安心。
因为万神殿那帮东西就算把我们的文化数据库翻了个遍，它也理解不了为什么“Loss”代表信任。
这就是文化壁垒。
最强的防火墙。
我把这些暗号，在心里反复背了十几遍。
直到能倒着背，才终于松了口气。
队长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看着我们三个的样子，眉头拧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烟摁灭了。
“都打完电话了没有？”
我们摇头。
“还有半小时通讯窗口。打完赶紧收拾装备。”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比平时重。
我点开通讯录里那个置顶头像。
备注是——老妈。
这是飞升前，最后一次通话机会。
军部给每人留了五分钟。多一秒都没有。
我的手悬在“拨号”上面，停了很久。
我在想该说什么。
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想好。
算了。
接通再说吧。
视频很快接通。
画面里，是我妈那张熟悉的脸。
她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视频时又多了几条。
头发也白了几根。
身后，是我爸。
他正假装在看报纸。
但那报纸拿反了。
“小虎啊……”
我妈一开口，声音就不太对。
“在那边……还好吗？”
“好着呢，妈！”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挺了挺胸膛。
想让身上这套崭新的战斗服，看起来更威风一点。
“你看我！”
“顿都有肉吃！”
“发的装备全是源级的！”
“牛逼坏了！”
我没说的是，这身装备下面，还绑着三层急救符箓。
背包里塞了八管止血膏。
腰带暗格里卡着一颗“最后手段”——源主特批的自毁术珠。
真到了那一步，宁可自己炸了，也不能让敌人活捉去做什么“素材”。
前几天那个“幼儿园”的事，全军通报过。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孩子被泡在营养液里的画面。
那天晚上，整个营区没人睡着。
“那就好……那就好……”
我妈抹了抹眼角。
“要听领导的话。”
“别……别总往前冲。”
我鼻子一酸。使劲憋住了。
“知道了，妈。”
“你爸……你爸有话跟你说。”
我妈把镜头让给了我爸。
我那个一辈子都板着脸，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的老爹，看着镜头里的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报纸掉地上了，他也没捡。
最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臭小子……”
“给老子……”
“活着回来！”
说完，他猛地扭过头去。
肩膀在抖。
我看到了。
他不想让我看到。
但我看到了。
我的眼泪没忍住。掉了。
“嗯！”
我重点头，用尽全身力气。
“我一定，活着回来！”
画面上方，计时器无声跳动。
五分钟到了。
通讯自动挂断。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我妈伸出手，想摸摸屏幕。
没摸到。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抬头。
李二狗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赵四难得没有贫嘴，摘了眼镜在揉眼睛。
营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人说话。
只有偶尔的吸鼻子声和通讯手环冷却的滴声。
怕。
真的怕。
怕得腿肚子都在打转。
但就像我爸说的那样。
得活着回来。
为了他们。
也为了自己。
也为了——不让那帮狗日的万神殿，再多造一个“幼儿园”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那座已经凝成实质的飞升星门，正散发着万丈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但每个人都在看。
天空之上，联盟舰队列阵完毕。
大地之上，千万万和我一样的人，紧张害怕，手心全是汗。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握着枪。
背着刀。
抬头看着那扇门。
李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来了。枪还抱着，但不擦了。
“虎哥。”
“嗯？”
“等打完……请你吃烧烤。”
我笑了一下。
“行。你请。大腰子来十串。”
“……五串。”
“滚，十串。”
“……行吧。”
窗外。
天际线上，光轮开始加速旋转。
倒计时的数字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心脏跟着抽一下。
外面传来集合号。
队长的声音穿过走廊：“全员列队！带上你们的破烂，出发！”
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拿起枪。
背起包。
走出营房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床铺上还摊着一本没看完的小说，书签夹在第三百二十七页。
我得活着回来翻完它。
外面，人流汇聚成河。
千万人一起朝星门方向走。
脚步声汇在一起，地面都在震。
没有口号。没有歌声。
就是走。
沉默地，坚决地，往前走。
头顶上，封神号的阴影遮住了半片天。
巨大的主炮缓缓调整角度，对准了星门的方向。
那一刻我胸口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恐惧肯定有。
但不只是恐惧。
还有一种更蛮横的劲儿——
老子王小虎，第33号突击小队，三等兵。
今天，要去打神。
【飞升倒计时：00:00:01】
【00:00】
星门开了。
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