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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7章 战神卫第一次吃亏,秦雨诺不追了!

黑河桥。

秦雨诺蹲在桥北头,把最后一包完整的接骨药膏码在栏杆边上。

药膏的油纸包装磕破了一角,棕褐色的膏体从破口处挤出来一小团,粘在她的指头上。她没擦,站起来往桥面中央走。

两辆侧翻的药材车横在桥中段。车厢板子炸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的草药碎末被河风吹得到处跑。空气里药味、血味、灵矿粉末烧焦的辛辣味搅成一团,呛得后面跟着的一个旧城青壮年咳了两声。那人叫吕柯,宽肩膀,三年搬运工的底子,胳膊上的肌肉比秦雨诺的大腿还粗。这会儿他手里攥着一根从碎石堆里捡来的铁棍,攥得铁棍上留了指头印。

趴着那个赶车人已经被翻过来了。胸口在动。背上那根铁标没敢拔——扎的位置靠近肩胛骨下缘,拔不好会捅到肺。铁标的尾端露在外面,黑铁杆子上缠着一圈细麻绳,麻绳头子被血浸透了,沾在衣服上,揭都揭不动。

另一个捂着肋骨的赶车人靠在桥栏杆上,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右手一直捂在肋骨上没拿开过,手指缝里的血已经干了一层又渗出一层。

吕柯的铁棍往地上杵了一下。闷响。

他在旧城搬了三年货,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但人被铁标扎了钉在背上这种事,他以前只听老兵讲过。老兵讲的时候嘴上笑呵呵的,像在说一件不大的事。现在他站在真人旁边看——那铁标的杆子随着赶车人的呼吸微微起伏,每起伏一次,扎进去的伤口边缘就挤出一圈暗红的血沫。

吕柯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移开了目光。

秦雨诺没看伤员。

不是不在意。是她已经在两息之内判断完了——扎得深但没穿透胸腔,呼吸规律说明肺没破,铁标的角度偏外侧,肩胛骨挡了一部分。不要紧。暂时不要紧。

她走到侧翻的车厢旁边,蹲下去看底盘。

底盘的铁箍扭了,前轴断了一截。车板和桥面之间的缝隙里卡着碎木和散落的药包。她把头探低了一些,往底盘更深处看。

看见了。

车轴断裂的位置——不是被撞断的。

切口齐整。是刀割的。一刀下去,割了四分之三的深度,留了薄薄一层没割透。车跑起来之后,颠簸和自重把剩下那层撕开了。断的时候车在桥面上——桥面比土路硬,震动更大,断得更脆。

割了之后又用泥糊了一层,远看和正常断裂没区别。但泥的颜色和车轴上原有的油污不一样。新泥。泥还没完全干透,她指头按上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下。

秦雨诺把手伸进缝隙,在车轴断口摸了一把。指头上沾了泥,泥底下是干净利落的金属平面。平面上有极细的刀痕——单刃,向下用力,一刀到底没有犹豫。

干活的人手很稳。稳得让秦雨诺的嘴角往下沉了一点。

手稳意味着不是临时起意。是训练出来的。同一个动作练过几十遍甚至上百遍,练到一刀下去不多不少刚好四分之三——留那薄薄一层是算好的。留太多割不断,留太少还没上桥就断了,到不了预设的位置。

“车是从东七站出发之前就被动了手脚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身后六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风灌过桥面,把一片碎药渣从她脚边卷走了。

秦雨诺站起来,绕到第二辆车的另一侧。

这辆车翻得更彻底,整个车厢倒扣在桥面上,轮子朝天。两只车轮还在慢慢转,嘎吱嘎吱的,转一圈顿一下,像快要停的陀螺。

她弯腰往车底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车底盘的铁框架上,焊着三根指头粗的铜柱。

铜柱不长,每根也就一拃。但铜柱的顶端削尖了,尖头朝下,正对着桥面的石板。三根铜柱的间距几乎等距,构成了一个正三角形。

铜柱表面刻着纹路。纹路很细,螺旋形,从底部绕到顶端。纹路里填着暗红色的灵力填料——和裁衡那些封存钉的填料是同一种颜色。

那种颜色不可能撞。特定矿粉在特定温度下烧出来的,配方是管制品级别的东西。

锁界钉。

秦雨诺的后背凉了一下。

凉意从腰椎的位置往上窜,窜到后脖颈的时候她把下巴微微收紧了——这是她控制寒意的习惯动作。十二年了,改不掉。每次在战场上闻到死亡气味的时候就会这么收一下。

锁界钉不是用来炸东西的。它是用来封锁区域的。

三根钉扎进地面,激活之后会在三角区域内形成一个灵力屏障。屏障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持续时间取决于钉里灌了多少灵力。这种规格的,铜柱一拃长,螺旋纹路绕了九圈——少说一刻钟。

如果她刚才带人冲上桥面追击——

锁界钉激活。

六个人加上两个受伤的赶车人,全堵在桥中间。

前后都出不去。

一刻钟。

一刻钟里对方能做很多事。回头,包围,一个不剩。六条命加两条,八条,一锅端。

秦雨诺蹲着没动。她的呼吸匀了一下。匀呼吸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追了”的画面——那个画面太清晰了。吕柯攥着铁棍冲在最前面,后面五个人跟着,桥面上的锁界钉在脚底炸开,蓝色的屏障从三个角同时升起来,把所有人罩在里面。然后桥南头那些“急着跑”的人转头回来——

她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了。

现在她在想另一件事。

对方在桥上埋伏,炸了药材车,伤了赶车人,然后撤了。撤的方向是桥南头。撤得干脆,连打扫痕迹的功夫都不花。脚印留了一地——制式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铁标扎在人身上没拔。

太急了。

不是打完仗急着跑。是故意表演出一副“急着跑”的样子。

像是在说——快追。我们来不及跑了。追慢了就追不上了。

她要追,就会从桥北头冲上桥面,经过两辆侧翻的车,追到桥南头。追到桥中段——刚好踩进三根锁界钉的三角区域。

钉激活。人被锁。

然后撤走的那拨人折返回来。

药材车是诱饵。赶车人是诱饵。急着跑的脚印也是诱饵。

整个局就是为了让她追。

秦雨诺缓缓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酸。她活动了一下脚踝,脚踝转动的时候咔哒响了一声。

她转过身。

六个人站在桥北头。吕柯打头,铁棍攥在手里,指关节泛白。他的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鞋尖踩在桥面第一块石板的边缘上。身体前倾,重心在前脚掌。腿上的肌肉绷着,小腿肚子都鼓起来了。

这是要冲的架势。

他后面的五个人也差不多。有两个已经把袖子卷起来了,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一个手里攥着赶车用的鞭杆——不知道从哪捡的,鞭杆上还带着半截断了的皮鞭头。

六个人。六个在旧城底层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汉子。不会灵力,不会诀法,连正经的刀都没摸过几回。但六个人没有一个往后退的。

吕柯的喉结滚了一下。“秦姐。”他往桥面上看了一眼。“追不追?”

秦雨诺看着他。

看了两息。

这两息里她的目光从吕柯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那五个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六张脸,六种长相,但脸上的表情是同一种——那种明知道前面有危险、但旁边的人没退自己也不想退的执拗。

旧城的人就这样。穷惯了,苦惯了,能忍能扛。扛不住也不哭。哭不如咬牙。

秦雨诺把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不追。”

吕柯愣了一下。“啊?”

“车底盘上有锁界钉。三根。桥面上踩进去就是口袋阵。追上去一个死一个。”

吕柯低头看了看桥面。他看不见车底的铜柱——车翻着扣在地上,底盘朝天的那辆还好,另一辆的底盘贴着桥面,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不会质疑秦雨诺说的话。

这个女人在战场上的判断,他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比。两年前在旧城外围碰上一队劫道的,秦雨诺说“左边有人”的时候,他眼睛瞪成铜铃也没看见。三息后左边的草丛里果然窜出来两个。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那点子主见收起来了。秦雨诺说不追,就是不能追。

“那——就让他们跑了?”吕柯的声音里有一股气。不是对秦雨诺的。是对自己。他从归仙堡跟过来的时候就想着能派上用场,结果站在桥头看了半天,连对方的人影都没摸着。铁棍握了这么久,一下没挥出去。

他身后有个叫孟二的年轻人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他手里那根鞭杆被他攥得咯吱响。他弟弟就在地窖里。断了一条腿。那两车药是给他弟弟用的。

“先把人撤下去。”秦雨诺没理他们的情绪。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容商量的分量一出来,六个人的身体都微微一定。“两个伤的,抬到桥西那片洼地里。背上扎着铁标那个不能颠,用车板当担架,平的那面朝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稳着抬,步子要一致,不许小跑。一颠那铁标的杆子就会在伤口里搅,搅一下就多烂一圈肉。捂肋骨那个能走就让他自己走,走不了再扶,扶的时候手托腋下不要碰断骨头的位置。”

“桥面上的东西呢?”另一个人问。

“能捡的药材先收。完整的药包一包一包点清楚。铁标碎片、绳头、铜柱——不要碰。原样留着。”

“留着干什么?”

秦雨诺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倒扣的那辆车旁边,绕着车厢转了一圈。车厢板炸开的地方有一块还连着铁铰链,没有完全脱落,耷拉着,风一吹就晃。铰链的铁销子松了半截,晃一下响一声,叮当叮当的,在空旷的桥面上听着格外清。

她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

很小。比指甲盖还小。灰色的。表面粗糙,和碎石的质感差不多。不仔细看会以为就是一粒碎石碴子。

定位钉。

鲁垚打的。上周做纸人那批里顺手搓的小件。灵力消耗极低,但信号能持续三天。三天之内,钉子在哪,她这边的追踪符就能显示在哪。精度不高。十丈左右。但够用了。

鲁垚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玩意儿不起眼,但咬得住。像条小蚂蝗,叮上了就不松嘴。”

秦雨诺把定位钉塞进了车底盘铁框架的一条裂缝里。缝隙窄,她用拇指把钉子往深处按了按,按到指甲和铁皮磕在一起才停。钉子卡得很紧。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灰色的钉子混在灰色的铁锈和碎石中间,和周围融成了一片。

她又从口袋里摸出第二颗。

走到另一辆车旁边。这辆车的底盘没有完全翻过来,半侧着卡在桥栏杆上。车底和桥面之间有一道缝,缝不宽,刚好伸进去一只手。

秦雨诺趴下去,脸几乎贴着桥面的石板。石板冰凉,碱霜蹭在她的下巴上,涩的。她把手伸进缝隙,摸到了前轴断口的空洞,把第二颗钉子按了进去。

按的时候指尖又摸到了断口处的金属平面——还是那种干净利落的一刀切。同一把刀。同一只手。力度方向都一致。

塞完了,她把手抽出来。手背蹭了一道铁锈印,红棕色的,像一条干了的血痕。

吕柯在旁边看着。他看见了那两颗灰色的小东西。

“这是……”

“别问。”秦雨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碱霜。“把伤员撤走。快。”

吕柯闭嘴了。他把铁棍别在后腰上,铁棍硌着脊梁骨,他扭了一下找了个不那么硌的角度,然后招呼另外两个人去抬背上插着铁标的赶车人。

桥面上忙了一阵。抬人的抬人,收药的收药。有个旧城青壮年在翻车厢残骸的时候被碎木扎了手,嘶了一声,自己拔出来甩了两下手,继续捡。孟二在码药包的时候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嘴唇在动,没出声——他在心里算,十一包,二十四个人,每人每天一包,不到半天的量。算完之后他的手顿了一下。药包码在地上,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秦雨诺站在桥北头,面朝桥南。

河风从桥面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额前碎发扫过脸颊,她没拢。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自然松着,右手的手指微微弯着——不是握拳,是一种随时能抓住东西的预备状态。十二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桥南头的泥路上,那些脚印还在。制式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纹路是北线巡逻编制的标准制式——外圈锯齿,内圈方格,后跟两道横纹。

顾平的人。

她盯着那些脚印看了五息。不是在想追的事。她在想另一件事。

对方不炸灵矿车,只炸药材车。

灵矿粗料能卖钱。一车粗料在黑市上少说值几百两。药材不值几个钱。两辆药材车的货加起来不到灵矿车的零头。

选药材炸——不是图省事,不是因为药材车好欺负。是有针对性的。

归仙堡后山地窖里二十四个人的伤情,对方掌握得很清楚。清楚到知道这批药材是给谁用的。清楚到知道炸掉这两车药,比炸掉十车灵矿更能戳到痛处。

“秦姐。”吕柯从桥面那头跑回来了。跑得满头汗,汗从鬓角淌下来淌到脖子里。“药材收齐了。完整的十一包。散的没法收了,粉都吹没了。”

“那两个伤的呢?”

“抬下去了。扎铁标那个醒了,疼得直叫唤,但精神头还行,骂了两句娘。另一个肋骨断了两根,不算要命,就是不能使劲呼吸,一使劲就疼得翻白眼。”

秦雨诺“嗯”了一声。

十一包。

她脑子里不自觉地又算了一遍。两辆车原来装了四十多包。剩十一包。二十四个伤员。有的伤在腿上,有的伤在腹部,有的伤了内脏。每人每天至少用一包。十一包——不到半天的量。

不到半天。

她闭了一下眼。

闭的时间不到一息。睫毛合了又开。但那一息里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地窖里那些人的脸。她去过地窖两次。第一次是送药,第二次是帮铁钉搬被褥。地窖里暗,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油灯的光照到最里面那排人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年轻人的脸——脸上有伤疤,从眉骨到颧骨一道斜着的旧疤。年轻人看见她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把目光移开了。不是害羞。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眼睛里那点亮。

那个年轻人断了左腿。接骨药膏每天两包。

十一包。

秦雨诺睁开眼。

她没有让那个画面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走吧。”她转身往桥西走。

吕柯“哎”了一声应着,招呼后面的人跟上。

秦雨诺走了三步,停下来。她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

“吕柯。”

“在。”

“回去之后把手上那两包药送到地窖去。交给铁钉。告诉他先紧着伤最重的那几个用。省着点。后面的药——要等几天。”

吕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包药。接骨药膏。两包。二十四个人。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秦雨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这次是因为通讯骨签在怀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陆尘的频段。

“说。”那头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和碎石摩擦的杂音——他在某条地下通道的出口附近。

“黑河桥,药材车是预设陷阱。车轴提前被割断。桥面底盘上焊了三根锁界钉。目标是把追击的人锁在桥面上。”

那头安静了一息。

“你追了吗?”

“没追。”

又安静了一息。这一息比前一息短。秦雨诺听出来了——他在确认“没追”之后松了半口气。气不大,但在骨签的灵力传导下,呼吸里那一丁点变化被放大了。

“锁界钉什么规格?”

“指头粗。一拃长。铜柱。螺旋纹路。暗红填料。”

“和封存钉同一批货。”陆尘的声音没什么波动。“裁衡的库存里出来的。”

秦雨诺点了一下头,虽然对方看不见。“还有一件事。东七站装货前半个时辰,混进来一个人,帮着搬了药箱就走了。走之前动了车轴。赶车人的描述——矮个子,深色短褂,脸上有胡茬。”

她顿了一下。

“这个描述和道源星那边筛出来的假魂印特征吻合。”

骨签那头的背景声变了。风声小了。他靠在什么地方停下来了。

“时间对不上。”陆尘说。

“我知道。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拨人。统一着装,统一行动。不止一条线在同时动。”

陆尘没有立刻回话。

五息之后他说了两句。

第一句:“批量渗透的人要吃饭要住店。查近三天东段外围的旅店登记。深色短褐集中入住的,标出来。”

第二句:“药材损失多少?”

“四十多包剩十一包。两个车夫受伤。一个铁标扎后背,暂时稳住了。一个断了两根肋骨。”

“人能活。药不够了。”

秦雨诺没接话。她等着。

“回来吧。”陆尘说。“桥南头不要去。对方没走远。你不追他们会等,等到确认你撤了才会回来收场。”

秦雨诺的手指在骨签边缘搓了一下。金属面被她体温焐热了,滑腻腻的。

“我在车底盘上留了东西。”

那头又安静了两息。这两息比前面的长。

然后陆尘的声音变了一点点。变化很细微——语速没变,音量没变,但气息的位置往下沉了一点。沉下去之后尾音微微上扬了。

他在憋笑。

“鲁垚的小钉子?”

“嗯。”

“留了几颗?”

“两颗。两辆车各一颗。”

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吐气。不是叹气。是把憋住的那口气放出来了。

“他们回来拖车,钉子跟着走。走到哪,仓就在哪。”

“对。”

“锁界钉是管制品。铜柱上有工匠编号。他们不敢把锁界钉留在桥面上过夜——查三步就能查到裁衡的库存清单。一定会派人回来拆。拆完连车带钉一起拖走。”

秦雨诺没说话。他把她想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说出来了。她不需要确认。

骨签那头又安静了一息。

“药的事我想办法。”陆尘说完这句,骨签断了。

秦雨诺把骨签收进怀里。骨签贴着肋骨的位置,金属面吸饱了体温,微微发热。

消息漏了。

她没有在通讯里提这件事。不是忘了。是这件事不能在骨签里说。

药材的调拨记录在问道台的系统里。调拨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什么货、多少量、送往哪里、收货人是谁。地窖里的伤员需要换药,换药的频率和药量就是伤情信息。三天换一次和一天换三次,伤的轻重一目了然。

不需要派人进地窖。只要盯住调拨记录,就能反推出地窖里的人伤得有多重、最需要什么药、什么时候运。

对方精准地选了药材车,精准地避开了灵矿车。不是运气好。是看过单子。

调拨系统里有人。

这个判断她记在脑子里了。压得很深。等回去了当面跟陆尘讲。有些话只能当面讲。骨签的频段她不敢保证没有人在听。

六个人跟在后面。队伍在夜色里往桥西走。土路上泥软,走一步陷半寸,费腿。

吕柯走在最后面。他一手别着铁棍,一手提着两包捡回来的药材。药包不重,但拎着硌手——油纸包装磕破了角,接骨药膏的棱角顶在他的掌心里。

他回头看了两眼桥面。桥上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又看了看秦雨诺的后背。

她走在前面。步子稳。腰杆直。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

他总觉得秦雨诺刚才趴在车底下不只是在看锁界钉。她趴了两回,两辆车都趴了。看锁界钉一辆就够了。第二辆车底下——她在干什么?

她把手伸进过缝隙里。伸进去的时候手是空的。抽出来的时候——也是空的。但她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在抽出来之后捏了一下。捏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刚塞完什么东西。

吕柯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两遍。想不通。

但他不问。

不该问的别问。这是他跟秦雨诺干活学到的第一条规矩。

他低下头,继续走。铁棍在后腰上一颠一颠的,随着步子晃。手里两包药被他攥得更紧了一点。二十四个人,两包。他算不明白这笔账该怎么算。但他知道一件事——秦雨诺比他更算不平这笔账。

她不是那种能忍的人。上回在归仙堡外围碰到偷水的,她追了三条街,最后把人堵在死胡同里,连偷的水桶都给人家扛回去了。

那次追的是个偷水的。这次不追的是一队带刀的。

不是不敢追。是追了中计。

“战神卫”的名头在旧城叫了好几年了。不是她自己叫的。是旧城的人叫的。叫着叫着就叫开了。外围但凡有什么麻烦事,别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秦雨诺。她去了就安心,她不在就慌。

今天在黑河桥上,战神卫吃了闷亏。对方连面都没露,两根铁标两辆破车就把她支开了。

亏了。

但秦雨诺不追。

吕柯把这个弯转过来了。转过来之后他不说话了,老老实实跟在后面走。

走了一会儿,前面秦雨诺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桥的方向。桥在身后,隔着百来步的距离,月光下能看见两辆翻车的轮廓。歪七扭八的,像两只翻了肚子的大虫子趴在桥面上。

两颗灰色的小钉子在那堆废铁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等人来拖。

秦雨诺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手帕不大,巴掌见方,洗得发白发薄了。上面有个歪歪扭扭绣的“秦”字。绣得不好,线头都没藏住。

那是很多年前有人送的。谁送的她不说。手帕旧到已经不适合擦东西了,但她一直带着。

她把手上的药膏和血迹擦了擦。指缝里的血干得太牢,擦了两下才擦掉。铁锈印擦不干净,红棕色的底子嵌在手背的纹路里,看着像一道浅疤。

她把手帕叠好塞回去。

继续走。

走了几步,孟二从后面追上来。他没说话,把手里多出来的一包药递给吕柯——他刚才在捡药材的时候在碎车板底下又翻出来一包。压在最下面的,没碎。

十二包了。

多了一包。

不多。但总比十一包好一点。

秦雨诺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听见了后面的动静——药包递手的声音,布面蹭布面的那种沙沙声。她没回头。

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碱味,药味,血味,混在一起。吹得人鼻腔发酸。

秦雨诺继续往前走。

右手的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握了一下又松开。

第三次握的时候——她的食指内侧蹭到了腰间追踪符的边缘。追踪符的灵力面板上有一个极微弱的搏动。

搏动频率很低。三息一次。

定位钉的信号。

两颗钉子都活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两堆废铁里。等对方的人回来。

秦雨诺的手指松开了。不再握了。

手指伸直了之后很自然地垂在身侧。松着的。但不是松懈的那种松。是一种很确定的松。

是“东西已经放好了,接下来只需要等”的那种松。

她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步。

不多。半步。

但方向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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