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层。碑底。灰白色光芒已经蔓延到碑体四分之三的位置。
书站在石阶第十四级,右手还贴在碑面上。她的手掌心已经冻得发白——碑面的温度比三分钟前又低了两度。不是环境变冷,是碑体内部的灵力流动在加速,加速之后带走了表面的热量。
页站在她旁边。腰间的空册子还别着,灰布封面在碑底光芒里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轻微地颤——刚才在碑面上写完那八个字之后,十五年积累的誊写权限彻底耗空了。指尖的血色退得比之前更彻底,指甲盖底下透出一层青紫。
纸鹤站在石阶中段,目光在书和页之间来回扫。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已经按了三分钟,掌心的汗把布缠绳浸透了,汗顺着刀柄往下滴,滴在石阶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斑。
闻简蹲在石阶下方,防风灯搁在脚边。他刚从纸门那边回来,两只手的掌心全是水泡——破了的和没破的加起来七个。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藏在袖子里。不想让别人看见。
青丘站在角落。书的那本厚册子还揣在她怀里,硬皮封面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她的右手按在册子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封面上那个指甲刻的字——笔画的凹槽很深,像是刻的人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
碑面上的变化在加速。
灰白色纹路不再是之前那种均匀的涌动。它们开始分叉。从碑体中段往上,每经过一个被标红的刻槽就分出一条支线。支线很细,比头发粗一点,悬在空中,头端朝外,尾端扎在碑体里面。
纸鹤数了一遍。
十九根。
十九条灰白色细线悬在碑面前方半尺的位置。不动。像十九根从墙缝里伸出来的触须,在空气中试探。
它在找人。
说话的是书。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没有气流,只有嘴唇的开合。她的右手还贴在碑面上,掌心能感觉到碑体内部传来的搏动——不是之前那种单一的、三息一起伏的呼吸波动。现在多了十几层。每一层的频率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强,有的弱。
找谁?纸鹤问。
书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碑面上微微移动了一下——不是写字,是感受。感受碑体内部那些不同频率的搏动。感受它们的节拍、强度、以及——方向。
找被删掉的人。她说。碑在定位所有失名者。
纸鹤的手在刀柄上顿住了。
什么意思?
你看。书抬起左手,指向碑面上那十九根悬空的细线。每一根线对应一个被删除的名字。碑从我的册子里读取了坐标、日期、关系人——所有能定位到具体个体的信息。现在它在用这些信息搜索。搜索那些人现在在哪。
纸鹤盯着那十九根线看了三息。
搜到了会怎么样?
书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得很紧,唇线几乎消失在脸上。
会被抽走。页接话了。她的声音比书的更哑,哑得像喉咙里卡了一块碎石。碑会把那些人的记录从所有地方抽出来。从誊写室的旧档案里抽,从人道碑的登记簿里抽,从家属的记忆里抽——抽干净。抽完之后那个人就真的不存在了。
连记忆都抽?闻简从石阶下面传来声音。他站起来了,两条腿因为蹲太久发麻,站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碑能抽记忆?
不是碑抽。书说。是碑把那个人的所有关联记录删干净之后,记忆自然就模糊了。你记得一个人,是因为你和他有共同的经历、对话、接触。这些东西在碑的底层系统里都有痕迹——誊写记录、出入登记、物资调拨单、甚至你们俩一起路过某个检查哨的时间戳。碑把这些痕迹全删了,你脑子里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就没有支撑了。没有支撑的记忆——会自己散。
闻简的脸在防风灯的光里变得更白了。
那——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书你把册子交给碑,碑现在知道了那些人的坐标,岂不是——
书打断了他。我帮碑把失名者的网络拼完整了。
石阶上安静了两息。
纸鹤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不是放松。是他意识到刀解决不了这件事。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慢慢握成了拳头。
裁衡在用碑清理痕迹。纸鹤说。他删了一千四百三十七条记录。但删完之后那些人还活着——活着的人就是漏洞。只要那些人还在某个地方出现、说话、和别人接触,痕迹就会重新产生。碑底层系统一旦激活,就会发现这些新痕迹和旧记录对不上。对不上就是矛盾。矛盾就是证据。
所以他要在碑彻底翻完旧账之前,把所有失名者的痕迹彻底抹干净。书接上了。不是删记录。是删人。从底层抹除。让碑认为这些人从来没存在过。
青丘从角落里走出来两步。
能拦住吗?她问。
书摇头。
拦不住。碑已经开始定位了。那十九根线是第一批——对应我册子里记录最详细的十九个人。等这十九个定位完成,下一批会更多。碑的搜索速度会越来越快。
那——青丘的手按在怀里的册子上。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不是绝望。是一种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不在我手里的无力。
通讯骨签在纸鹤怀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陆尘的频段。
我知道碑在干什么。陆尘的声音从骨签里传出来。背景里有脚步声——他在走。走得很快,脚步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书的册子不是被碑抢走的。是碑借书定位所有被删除者。它现在在抽取记录。抽完之后那些人就真的没了。
纸鹤没说话。他在等下一句。
但碑抽取记录需要时间。陆尘继续说。每一根线定位到一个人,需要确认身份、核对坐标、比对关系网——这个过程不是瞬间完成的。我们有窗口。
多长?纸鹤问。
不知道。但不会太长。陆尘的脚步声停了一下。我需要你们做三件事。第一,闻简留在第零层。碑旁边有一间旧誊写室——门在碑体东侧,石壁上有个半掩的木门。你进去,找到里面的旧登记簿。簿子上有所有在问道台登记过的人的名字。你把书册子里那十九个人的名字念一遍。大声念。让碑听见。
闻简愣了一下。
念名字?
对。念名字。陆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碑在抽取记录的时候,如果有人当着碑的面重新报出那个名字,碑的底层系统会产生一个新的临时记录。新记录和旧记录冲突——碑会暂停抽取,优先处理冲突。这给我们争取时间。
闻简咽了一下口水。
我——我不知道那十九个人是谁。
书知道。陆尘说。书,你把那十九个名字报给闻简。闻简,你记住了就去誊写室。一个一个念。念完一个等三息,再念下一个。不要停。念到我让你停为止。
书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直接开口了。
第一个,赵铁柱。东段外围,归仙堡北三里的旧村子,务农,四十七岁。
闻简从袖口里掏出一截炭笔——誊写员的习惯,随身带笔。他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上写。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全了。
第二个,孟秋香。问道台内城,南街米铺的老板娘,五十一岁。
闻简继续写。掌心不够了,写到了手臂上。
第三个,李大牛……
书一口气报了十九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住址、职业、年龄。她报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回忆的迟疑——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已经刻了十五年。
闻简写完了。两只手的手掌和小臂上全是炭笔的黑字。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看了一眼书。
我去。他说。
他拎起防风灯,转身朝碑体东侧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纸鹤。
如果我念错了怎么办?
纸鹤没回答。
陆尘的声音从骨签里传来。
念错了就重新念。碑不会因为你念错一次就放弃核验。它会等你念对。
闻简点了一下头。继续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碑体东侧的阴影里。三息之后,那边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一声,很长。
第二件事。陆尘的声音又传来了。纸鹤,你让青丘上去。去广场。找胡牧。告诉他——让他在广场上收集家属证言。所有在场的旧城居民,谁家里有人失踪的、被删档的、找不到记录的,全部站出来。让他们报出失踪者的名字、长相、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胡牧记下来。记一个,碑就少一条可以抽取的线。
青丘没有犹豫。她转身朝石阶上方走。
走了三步,她停了一下。
书的册子——
带上。陆尘说。册子里有坐标。胡牧需要对照坐标来确认家属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青丘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里。硬皮封面在她的掌心里硌得生疼。她没多说,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在石阶上一下一下的,很快消失在上方的黑暗里。
第三件事。陆尘的声音变得更低了。纸鹤,你通知陆玄。让他在道源星的人道碑外面架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纸笔。所有从跨界门进来的人,除了过碑核验魂印之外,额外增加一项——报出自己认识的、但在问道台登记系统里查不到的人的名字。报一个,陆玄就记一个。记在人道碑外册上。
纸鹤皱眉。
人道碑外册是什么?
临时增设的登记页。陆尘说。人道碑的核心功能是核验魂印,但它的底层逻辑和无回答碑是同一套——都是灰白协议的节点。只要在人道碑的覆盖范围内,任何被记录的名字都会自动同步到碑网的底层数据池里。同步之后——无回答碑就没法单方面删除那个名字了。它必须先和人道碑的记录做冲突仲裁。仲裁需要时间。时间就是我们的。
纸鹤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是说——我们在三个地方同时往碑的底层系统里塞新记录。塞得越多,碑抽取旧记录的速度就越慢。
陆尘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波动——不是激动,是一种确认了某个判断之后的笃定。碑想删名字。我先让整座问道台点名。它删一个,我报十个。它抽一条线,我塞一百条。
纸鹤的手指在骨签边缘搓了一下。
能撑多久?
不知道。陆尘说。但撑到书和页把被困的记录页抽出来——够了。
骨签断了。
纸鹤把骨签收好。他转头看向书和页。
书还站在原地。右手还贴在碑面上。但她的左手——已经伸向了腰间。
腰间别着那本空册子。灰布封面的c-037号。
页也动了。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抬到碑面前方。手指张开,对准了其中一根悬空的灰白色细线。
你们——纸鹤没说完。
书的左手已经抓住了空册子的一角。她没有把册子从腰间取下来。她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册子最外层的那一页纸。
纸是空的。白的。什么字都没有。
但她捏得很紧。
碑在抽取记录。书说。但抽取的过程不是瞬间完成的。它需要把记录从底层数据池里一层一层剥离出来,然后通过这些灰白色的线传导回碑体核心。传导的过程——可以被截断。
纸鹤看着她的手。
怎么截?
用空页接。书说。我的册子被碑读空了。空页里没有任何记录——对碑来说,空页就是一个空白的接收容器。如果我在碑抽取记录的时候,把空页贴在传导线的路径上——
记录会被空页截住。页接上了。她的右手已经抬到了第一根灰白色细线的正下方。截住之后,记录就不会被碑收回去。它会留在空页里。留在我们手里。
纸鹤的呼吸停了一息。
能做到吗?
书没回答。她的左手已经开始动了。
她把空册子从腰间取下来。翻开。翻到第一页。白的。然后她把册子举起来,举到碑面前方。第一页的纸面正对着从碑面延伸出来的第一根灰白色细线。
细线动了。
不是书拉的。是细线自己动的。它的头端开始发光——不是灰白色,是一种极淡的青色。青色光芒从细线的头端往尾端流动,流动的速度很快。一息之内就流到了细线的中段。
它在传导记录。书的声音绷紧了。页,你准备好。
页的右手张得更开了。五根手指分开,掌心朝上,对准了第二根细线。
第二根细线也亮了。青色光芒从头端开始流动。
书把空册子往前推了一寸。纸面贴近了第一根细线。
细线的头端碰到了纸面。
碰到的瞬间——纸面亮了。
不是反射的光。是纸本身在发光。淡青色的光从纸的纤维里渗出来,把整张纸照得通透。纸面上开始浮现字迹。
不是印刷体。不是誊写体。是一种极潦草的、快速的手写体。字迹从纸面的左上角开始浮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走。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在颤——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书的手也在抖。
不是怕。是纸面上传来的力量在反向拉扯她的手。那股力量不大,但很坚持。像是有人在纸的另一面拽着,不想让她把纸拿走。
是碑在拉。书咬着牙说。它想把记录收回去。
纸鹤往前走了两步。
我来帮你。
不用。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去帮页。她那边有三根线。
纸鹤转头。
页的右手已经抓住了两根细线。两根线的头端缠在她的手指上,青色光芒顺着细线往她的掌心里灌。她的掌心也亮了——和书的纸面一样的淡青色。
但第三根线还在往她的手腕方向飘。
纸鹤伸手抓住了第三根线。
线是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冰凉。他的手指刚碰到线,指尖的温度就被抽走了一大半。
别直接抓。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用布隔着。
纸鹤从袖口里扯出一截布条——之前缠脚用的备用布条。他把布条绕在手指上,隔着布条抓住了第三根线。
线在他手里挣扎。
不是幻觉。线真的在动。它在他的手指缠绕之间来回抽动,每抽一下,纸鹤的手指就被勒紧一分。布条嵌进了指缝里,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它在反抗。纸鹤说。
不是反抗。页说。是碑在加大传导功率。它发现我们在截取记录,开始强行回收了。
话音刚落——
第四根线亮了。第五根。第六根。
六根线同时发光。青色光芒在六根线上同时流动,流速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
书的册子被拉得往前倾了。她的右手还贴在碑面上,左手攥着册子。两只手之间的距离被拉长了——她的身体被迫往前倾,腰弯成了一个弧度。
撑不住了。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纸鹤说。闻简在念名字。胡牧在收集证言。陆玄在开外册。三个地方都在给碑塞新记录。碑的处理速度会被拖慢。你再撑一刻钟。
一刻钟——书的手指在册子边缘扣得更紧了。指甲把灰布封面扣出了五道深深的凹痕。我试试。
碑体东侧传来声音。
闻简的声音。
赵铁柱!东段外围,归仙堡北三里,务农,四十七岁!
他的声音在第零层的空旷里回荡。回音很长,撞在碑体上,又弹回来,在石阶之间来回震。
碑面上的第一根灰白色细线顿了一下。
只一下。青色光芒的流速慢了一瞬。
有用。书说。再念。
孟秋香!问道台内城,南街米铺,五十一岁!
第二根线也顿了。
李大牛!
第三根线。
闻简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报出名字。每报一个,对应的那根细线就会顿一下。顿的时间不长——只有半息到一息之间。但每顿一次,书和页手里的拉扯力就会减轻一分。
书趁着这个间隙,把第一页纸从册子上撕了下来。
撕的时候纸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声——嘶——像是布被撕开的声音。纸面上的字迹已经完全浮现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张纸。
她把这张纸递给纸鹤。
收好。
纸鹤接住了。纸还是温的——刚从碑的传导线里抽出来的。他把纸叠起来,塞进怀里。
书翻到第二页。继续举着册子对准第二根线。
第二根线的头端又贴上了纸面。
纸面再次发光。字迹再次浮现。
这一次比第一次快。书刚把纸面贴上去不到三息,字迹就已经写满了半页。
碑在加速。书说。它知道我们在截取记录。它想在我们截完之前把所有记录都传导回去。
纸鹤看了一眼碑面。
碑面上的灰白色细线又多了两根。
现在是二十一根。
二十一根线悬在空中。其中六根已经被书和页截住了。剩下十五根——
十五根线同时转向。
转向的方向——书和页。
它要一起来了。页的声音紧了。纸鹤,再找个人。我们俩接不住十五根。
纸鹤转头看了一眼石阶上方。
青丘已经上去了。闻简在誊写室念名字。第零层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我来。
说话的是闻简。
他从碑体东侧走出来。防风灯还拎在手里,火光晃得厉害——他在跑。跑到书和页旁边的时候,他把灯搁在地上,双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蹭掉手上的汗。
我刚才念完了十九个名字。他说。碑的反应变慢了。我趁这个时间出来。
你不念了?纸鹤问。
念完一轮了。闻简说。陆尘说念完一轮等三息再念第二轮。我算了一下时间——三息之内我能帮你们接两根线。
他没等纸鹤回话。他直接伸手抓住了第七根线。
线缠上他的手指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疼。是冷。
线的温度比他预想的低太多了。他的手指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从袖口里扯出一块布巾,裹在手上,继续抓。
第八根线飘过来了。
闻简用裹着布巾的右手抓住了第八根。
两根线同时在他手里挣扎。他的两只手臂绷得笔直,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撑住。纸鹤说。
撑——撑着。闻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广场上传来了声音。
不是从通讯骨签里传来的。是从第零层上方的入口方向传下来的。
胡牧的声音。
李铁匠!谁认识李铁匠的?东段外围打铁的那个!
有人回应。
我认识!他是我邻居!三年前突然不见了!
好!你把他的长相、年纪、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说一遍!我记下来!
碑面上的第九根线顿了。
顿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倍——两息。
有用。书说。胡牧那边开始了。
王寡妇!问道台内城卖菜的!
第十根线顿了。
赵木匠!
第十一根。
广场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不是胡牧一个人在喊了。是很多人在喊。
刘铁柱!
孙二娃!
李婆子!
每一个名字喊出来,碑面上就有一根线顿一下。顿的频率越来越高。到后来——十五根线几乎同时在顿。
书趁着这个间隙,连续撕下了三张纸。
三张纸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每一张纸上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笔画粗重,有的轻飘飘的像要飘走。
这是三个不同人的记录。书把三张纸叠在一起,递给纸鹤。碑在同时传导多份记录。它在抢时间。
纸鹤接住了。把纸塞进怀里。
怀里已经有四张纸了。四张纸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沓,贴着胸口,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重量。
不是纸的重量。
是纸上那些字的重量。
页那边也撕下了两张。她的动作比书快——不是她手快,是她接的那几根线传导速度更快。青色光芒在她手里的线上流得像水一样,几乎没有停顿。
我这边的线不对。页说。传导速度比你们的快三倍。
因为你接的是被标记为高优先级的记录。书说。碑在分类抽取。优先抽那些关系网最复杂、痕迹最多的记录。那些记录一旦被抽走,连带的所有关系人都会被一起抹除。
页的手指在线上攥得更紧了。
那我更不能放。
书说。别放。
道源星。
陆玄站在祠堂门口。门口架了一张桌子。桌子是从祠堂里面搬出来的旧方桌,桌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他用袖子擦了一遍,擦出了两道黑印。
桌子上放着纸笔。
纸是粗麻纸,一沓,大约五十张。笔是炭笔,三根,削得尖尖的。
陆玄坐在桌子后面。
桌子前面排着队。
队伍从祠堂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进了巷子里。每个人都在等。等过碑,等核验,等——报名字。
下一个。陆玄说。
队伍最前面的人走上来。
是个中年男人。短打扮。手上有茧。
袖子。陆玄说。
男人撸起左袖。魂印在。清晰的。
过碑。
男人进祠堂,走到后院,在人道碑前站了一下。碑底的纹路亮了一下——淡青色的光。
通过了。
男人走出来。走到桌子旁边的时候,陆玄叫住了他。
等一下。
男人停住。
你认识谁——在问道台登记系统里查不到的人。陆玄的笔尖按在纸上。说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
我——我有个表哥。三年前去问道台办事,之后就没消息了。家里去问道台查过,说查不到登记。
名字。
赵石头。
陆玄把名字写在纸上。一笔一画,写得很工整。
还有吗?
还有我邻居家的儿子。叫李狗蛋。也是三年前不见的。
陆玄继续写。
还有吗?
男人想了想。
没了。
行。走吧。
男人走了。
下一个上来。
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袖子。
女人撸起袖子。魂印在。
过碑。
女人进去,出来。
你认识谁——查不到的人。
女人的眼眶红了。
我男人。三年前说去问道台送货,之后就没回来。我去问道台报案,案子立了,但人一直没找到。后来我再去查,连案子的记录都没了。
陆玄的笔尖顿了一下。
名字。
王大锤。
陆玄写。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还有吗?陆玄问。
女人摇头。
走吧。
女人走了。
队伍继续往前挪。
一个接一个。
每个人报一到三个名字。陆玄一个一个记。
记到第三十二个人的时候,纸用完了一张。他翻到第二张继续写。
记到第六十七个人的时候,炭笔秃了。他换了一根新的。
记到第一百零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右手手腕开始酸。他换了左手继续写。
队伍还在往前挪。
街角那边,队伍又长了一截。
有人在往队伍里加。
不是新来的人。是刚过完碑的人听说桌子这边在登记失踪者名字,又折返回来排队的。
陆玄没抬头。他继续写。
一个名字。
两个。
三个。
写到第二百一十三个名字的时候,他的通讯骨签震了一下。
他没停笔。他用灵力读了一遍。
陆尘的频段。
够了。
只有两个字。
陆玄把笔放下。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一摞纸。
五十张纸,用掉了十七张。
十七张纸上,写满了名字。
他把这十七张纸叠好,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来。
今天到这里。他朝队伍里的人说。没报上的,明天继续。
队伍里有人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我排了一个时辰了!
就差三个人就到我了!
陆玄没理。他转身走进祠堂。
走到后院,站在人道碑前。
他把那十七张纸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贴在碑面上。
碑面是凉的。
纸贴上去的瞬间——碑底的纹路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青色的光。
是一种更亮的、带着一丝白色的青光。
光芒沿着碑底的纹路往上爬,爬到碑体中段的时候——停了。
停在一个刻槽里。
刻槽里刻着一个名字。
陆玄认识这个名字。
他刚才在纸上写过。
第三个。
赵石头。
碑底的光芒在这个刻槽里停留了三息。
然后继续往上爬。
爬到第二个刻槽。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刻槽里的名字,都和陆玄纸上写的名字对应。
碑在核验。
核验完了——碑底的光芒全部退了回去。
退回到基座里。
碑面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灰色的。冷的。什么光都没有。
但陆玄知道。
碑接收了这些名字。
接收之后——这些名字就进入了碑网的底层数据池。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第零层。
书撕下了第十七张纸。
十七张纸叠成厚厚的一沓,全部塞进了纸鹤怀里。
纸鹤的怀里已经鼓起来了。十七张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有的纸上只有一个人的记录,有的纸上有两到三个人的——碑在同时传导多份记录,书和页来不及分开接,只能一张纸接多份。
够了。
陆尘的声音从通讯骨签里传来。
三个地方都报完了。碑的处理速度已经被拖到极限了。它现在没法继续抽取新记录。你们把手里的线放开。
书的手指在册子边缘松开了。
松开的瞬间——所有灰白色细线同时缩回碑体。
缩得很快。一息之内全部消失在碑面的刻槽缝隙里。
书的手垂下来。两只手的手指都在抖——不是累,是刚才拉扯的力量太大,肌肉的应激反应还没消退。
页也松手了。她的手指上缠着布条——刚才抓线留下的。布条嵌进了指缝里,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她把布条扯下来,布条上沾了血——指缝被勒破了。
闻简坐在石阶上。他的两只手垂在膝盖上,手掌摊开着,掌心全是水泡——有的破了,有的还鼓着。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书和页。
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纸鹤说。
他把怀里那一沓纸掏出来。
十七张。
每一张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
他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纸上的字比前面十六张都少。只有半页。
但半页的最下面——有一行字。
字体和上面的不一样。不是手写体。是一种极工整的、像是印刷体一样的字。
纸鹤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纸递给了书。
你看。
书接过纸。
看了一眼。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行字写的是——
第三坐标空间站外环总控地址:无门站台地下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