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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6章 三坐标空间站:裁衡找了很久的编号

问道台接了这个问题。

问道台回答了。

回答的方式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是一份名单。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还活着的失名者,三十七条等着回家的命。加上四个字——“准问,先归还”。

准问。说明问道台承认这个问题有效,承认这个问题值得回答,承认这件事不该被掩盖。

先归还。说明这些人得先被送回来,送回他们该在的地方,送回他们被“删掉”之前的地方。

裁衡的嘴唇松开了,松开的时候能看到他的牙齿咬着——上下牙的咬合面磨了一下,磨出了一声极轻的声响。那声音轻得像一根弦断了,断在没人听得到的地方。

他在磨牙。

这是一个人在极度克制某种情绪时的动作。什么情绪说不好,可能是怒,可能是悔,可能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陆尘不关心裁衡在想什么。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问道台回应了。

问道台从建成到现在——从来没有回应过任何人的递问。所有人塞进凹槽里的纸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没有名单,没有任何反馈。问道台是哑的,问道台从来不说话。

这是所有人的认知。

这个认知——是假的。

问道台不是不说话,是被锁住了。被堵住了嘴。被一个人用权限信号锁了十五年。

陆尘在地下七层把裁衡围住,不是为了杀裁衡,不是为了炸运输厅,不是为了那张结构图。

是为了锁。

裁衡是问道台的管理员。问道台的灵力锁和裁衡的权限绑定,绑得死死的。裁衡在地面上的时候,他的权限覆盖问道台——问道台收到的所有递问都会被裁衡的权限拦截。拦截之后递问的内容被存档,被记录,被扔进第零层的石板里,但不产生回应。

递问进去了,回应出不来。

不是问道台不回答,是裁衡不让它回答。

但现在裁衡在地下七层。他的权限离问道台的物理距离——七层地下加一座竖井。灵力信号在这个距离上会衰减,衰减到什么程度——取决于材质和阻隔层数。

七层混凝土,铁板地面,水泥竖井,加上花匠把梯厢升到了第五层——梯厢是铁的,铁壁在竖井中间横着,又加了一层金属屏蔽。

七层混凝土加一层铁。

裁衡的权限信号衰减到了阈值以下。

锁——开了。

不是陆尘开的,是裁衡自己走进地下七层的时候开的。他走下来了,锁就开了。他带着八个审查卫队走下来了,锁就更开了——八个人的灵力波动在竖井里产生了干扰,干扰进一步压低了裁衡权限信号的穿透力。

花匠把梯厢升到第五层,铁壁横在中间,最后一层屏蔽加上去了。

裁衡的权限信号——断了。

断的那一刻,闻简把纸塞进了凹槽。

纸进去了,问道台收到了,没有权限拦截,没有人能阻止。递问直通第零层,第零层的石板读了那九个字,读完了——回应了。

三十七个名字。

准问。先归还。

陆尘站在水里,脚底凉的,裤脚湿的。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按着铜钉,铜钉的温度比体温高了一点——鲁垚的远程信号还在通过星瞳传过来。

鲁垚也看到了。

鲁垚在远处看着面板上的名单,鲁垚的视角——通过星瞳接入面板后台,面板上显示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同步接收。

陆尘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要的东西——拿到了。

问道台的回应机制:递问通过凹槽进入第零层石板,石板处理后生成回应,回应通过碑面渗出。这套流程是自动的,不需要裁衡的参与。裁衡的权限只是一把锁——锁住了回应的出口。现在锁没了,出口开了。

问道台不是审判台。从来不是。

问道台是一个递问平台。任何人都可以问,问道台会回答。回答的方式是名单——和问题相关的名单。

裁衡守了十五年。他守的不是一座审判台,他守的是一个被他自己锁住的档案入口。他把所有人的递问拦在门外,不让问道台回应。所有人都以为问道台是哑的。

不是哑的。

是被堵住了嘴,被堵了十五年。

——

地面。问道台。

闻简站在碑前。

碑面上的名字渗完了。三十七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灰白色的字在灰色的碑面上。不显眼,但看得清,清得让人心疼。

碑面底部多了四个字。“准问,先归还。”

字渗出来之后碑面安静了,不再有新的内容。

但问道台下面的广场上不安静。

广场在问道台西侧,铺的是碎石。碎石上站着人,很多人。

二十四个人。

这二十四个人是获救者。陆尘的人从东段外围的运输线上截下来的,截下来之后安置在旧城的几个安全屋里。今天清晨——铜钉的信号到了,信号的意思是:去问道台,报名字。

二十四个人站在碎石广场上,排成三排。每排八个人,间距不等,高矮不一,男女都有。年纪最大的五十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年纪最小的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眼睛里有惶恐,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们的衣服各不相同。有的穿短褂,有的穿长袍,有的裹着旧棉衣——碱壳层上的夜风冷,他们在安全屋里待了不同的时间。最长的一个待了四个月,最短的一个昨天晚上才到。

他们的脸上表情也不同。有紧张的,有茫然的,有一个女人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害怕。她被人从运输线的箱子里拉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后来有人告诉她她叫什么,她记住了,记了三天才记牢。现在她站在这里,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眼睛里有光。

他们站在碎石上,面朝问道台。

第一排最左边的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清晨的碱壳层上没有风,声音传得开。

“周启年。”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报的时候声音在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名字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的发音。

第二个人接上了。“李冬生。”

第三个。“孙二妹。”声音是女人的,哑的,像是哭过很多次。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报自己的名字。报完了就站着,不动,不走,像是在等一个许诺,一个能让他们回家的许诺。

二十四个人的名字报完了,报了不到半刻钟。

二十四个名字里有十九个在碑面上的那份名单上。

剩下的五个不在名单上。他们已经被救出来了,他们已经回来了,名单上不需要再列他们。

名单上还有十八个名字没有人报。

十八个人还没回来,还在等,还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有人把他们拉出来。

——

碎石广场上不只有二十四个获救者。

获救者后面还站着一群人,旧城的家属。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在怀里哭,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气氛不对。有人搀着老人,老人的腿在发抖,搀着的人也在发抖。有人自己站着,站得笔直,像是怕一弯腰就会倒下去。

他们不是获救者,他们是获救者的家人。

他们站在碎石上,没有排队,松散地聚着。有的人在看问道台上的碑,碑离他们很远,碑面上的字他们看不清,但他们知道碑面上有字——有人看见了,消息在人群里传。“碑上有名字。”“碑上有三十七个名字。”“你家那个在不在?”“在!在第十二个!”“我家那个呢?我家那个在不在?”

有人在哭。声音很轻,捂着嘴哭的,怕哭出声会打扰到什么。哭的时候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憋着的哭都哭出来。

有人没哭,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木的,像是已经哭不出来了,或者是不敢哭,怕一哭就会发现这一切是假的。

这些人在旧城里等了很久。有的等了半年,有的等了一年,有的等了更久。等的时候不知道人还在不在,不知道是死是活,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知道有一天人就不见了,像是被这个世界删掉了。

今天有人告诉他们——来问道台,碑上有名单,名单上的人还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对站在碎石上的这些人来说——重量太大了。大到有人的腿在发软,站不住,蹲下来了。蹲在碎石上,碎石硌膝盖,硌得疼,但比心里的那个东西轻多了。心里那个东西叫希望,希望比石头重。

——

人群的最外面。

天站着。

天的个子不高,站在人群最外面的边缘。她没有往前挤,她站的位置离碑很远,碑面上的字她看不见。

但有人在传。

“第十四个——王大柱。”

“第十五个——沈秋云。”

“第十六个——……”

名字一个一个地传过来,从前面的人嘴里传到后面的人耳朵里。传的过程中会变形,有的名字传到她这里的时候已经有点走样了,声调不对,字数不对,但没关系,只要名字对上了就行。

她在听。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衣角的布被她攥出了褶皱,褶皱在她的指缝之间挤着,挤得手指发疼。

她在等一个名字。

不是她自己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一个在她被替换之前和她一起的人。同伴。名字她记得,记了很久,记到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嘴里会无意识地念——念的就是那个名字。

“第二十一个——马铃子。”

天的手指停了。

马铃子。

这个名字从前面传过来的时候没有走样,三个字,每个字都对,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的手指从衣角上松开了,松开之后手指在空气里悬了一息。悬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冷的,是别的,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可能是激动,可能是宽慰,可能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感觉。

马铃子还活着。

马铃子在名单上,名单上的人还活着。

天没有说话,她的嘴闭着,喉咙里有一个东西在往上顶,顶得喉咙发酸,发紧。她咽了一下,咽了没咽下去,又咽了一下。

她低下了头。

低头的时候能看到碎石,碎石是灰白色的,碎石上有她的影子。影子在晨光里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她自己都快被这个世界忘了。

她站了很久,站到名单传完了,三十七个名字全传完了。

三十七个人里——有三个是她认识的。马铃子,宋老根,钱小六。三个名字,三个人,三个在她被替换之前和她一起的同伴。

三个都还活着。

天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长到她的胸腔胀满了才停,然后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散了,看不到白雾——天已经暖了。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抬到脸的高度,掌心往脸上贴了一下。贴的位置是脸颊。掌心是干的,脸颊是湿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流。可能是因为那三个名字,可能是因为别的。

——

地下第七层。运输厅。

裁衡看完了面板上的名单。

名单消失了,面板恢复了待机状态,暗青色的光。

他站在水里,水已经不再涨了。积水的深度——刚好到脚踝骨上方一寸。陆尘预估的偏差不大,管道存水的误差在合理范围内。

“问道台回应了。”裁衡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很闷,闷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喉咙里,堵了很久,现在终于被逼着说出来了。

“对。”

“你把我拖到地下七层。我的权限信号断了,锁开了。你的人在上面递问。问道台没了拦截——就回应了。”

陆尘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裁衡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息。说的时候他的眼珠没动——盯着陆尘的脸,盯了很久,像是在盯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对手。

“十五年。”裁衡说,声音更低了。“十五年没有一个人试过这个办法。”

“没有人知道锁在你身上。”陆尘说。

“你怎么知道的。”

陆尘没回答。

他知道,他不需要告诉裁衡他怎么知道的。碑的数据是鲁垚拿到的,碑的底层系统传导记录里有完整的权限绑定日志。日志里写得清清楚楚——问道台的回应出口和裁衡司主执事的权限信号绑定,绑定时间是十五年前,绑定方式是单向覆盖。信号在,锁就在。信号断,锁就开。

鲁垚翻到那条日志的时候在矮屋里骂了一句,骂完了他拿炭笔在铁皮板上写了两行字给陆尘看。

“锁在人身上。人走了锁就开了。比什么破解方案都简单。你把他弄到地下去,弄得越深越好,越深信号越弱。弱到一定程度就断了,断了锁就没了。”

陆尘看完那两行字之后问了一句:“多深够?”

鲁垚在铁皮板上又写了一个数字。“七层。七层混凝土够了。保险起见再加一层铁——让你的人把梯厢停在中间。铁壁挡一下。万无一失。”

所以花匠把梯厢升到了第五层。

所以铁板横在了竖井口上。

不是为了困住裁衡,是为了多加一层铁。

困住裁衡只是顺便的事,真正的目的是屏蔽他的权限信号。

裁衡站在水里想了一会儿。

他想的不是怎么出去,他是裁衡司主执事,他手下八个审查卫队都是精锐,他要出去——有办法。不是没有。但他没有动。

他在想另一件事。

问道台回应了,回应的内容是一份名单。三十七个还活着的失名者,加上四个字——“准问,先归还。”

准问。

这两个字的意思——问道台认为这个问题值得回答,认为这个问题不该被压下去。

先归还。

这三个字的意思——在给出完整回答之前,这些人得先被送回来。

送回来,送到哪。

送回他们原来的地方,送回旧城,送回东段外围,送回他们被“删掉”之前待的那个地方。

裁衡的右手在袖子里碰了一下那个硬的、扁的东西,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他管了十五年的东段外围。十五年里经他手的转运审批件——不止三份。面板上只显示了三份,三份是S-0032直接参与的。但S-0032的权限是他给的,S-0032执行的转运——他签批的。

三十七个人。

还活着的。

还有多少不活着的。

裁衡不想算这个数,但他的脑子已经在算了。他的脑子比他的嘴快,嘴还没张开,脑子已经把十五年里所有经手的转运批次数过了一遍。

数完了。

他的牙磨了一下,磨出了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陆尘在看他。

陆尘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手。他的手在袖子里,看不到,但袖口的布料在动——手指在里面活动的时候会带动袖口的布料。布料的褶皱在灯光下变化着,变化的频率越来越快,说明手指在抖。

陆尘在等裁衡开口。

裁衡开口了。

“名单最后一个人。”

陆尘的手指在铜钉上停了。

“最后一个人不是失名者。”裁衡说。

面板已经恢复待机了,名单消失了。但裁衡记住了,三十七个名字他全记住了。

他说的是第三十七个名字之后的那个位置。

面板上的名单在第三十七个名字之后多了一行,那一行不是名字,是一段标注。

标注的内容是——“第三坐标空间站,待移交。问答者编号零。”

这行标注在面板上只出现了不到两息,出现的时候字体比名单上的名字小一号,颜色偏暗——灰的。

裁衡看到了。

陆尘也看到了。

问答者编号零。

这是陆尘用闻简的名义给裁衡发的那条消息里提到的东西——“问答者编号零档案在第七层运输厅截获。请示处置。”

当时他是骗裁衡下来的,消息是假的,问答者编号零的档案不在第七层运输厅里。

但问道台的回应名单里——出了这个编号。

不是陆尘安排的。

是问道台自己给的。

闻简的递问是:“被删掉的人,能否回家?”

问道台回应了三十七个失名者的名字,然后在名单最后加了一条——问答者编号零。第三坐标空间站。待移交。

问道台把问答者编号零也算进了“被删掉的人”里。

陆尘的手指在铜钉上按了一下,轻的,不是指令,是下意识的动作。

他在想。

问答者编号零是什么。

第三坐标空间站是什么。

待移交是什么意思——移交给谁。

这些问题他之前没有想过,因为他不知道问道台会在名单最后加这么一条。这不在他的计划里,他的计划里只有三十七个失名者,只有“准问,先归还”,只有把裁衡困在地下、让问道台开口。

但问道台多说了一句。

多说的这一句——不是给陆尘的。

是给裁衡的。

裁衡认识这个编号。

“问答者编号零”——裁衡知道这是什么。

陆尘在裁衡的脸上看到了变化,这是今天以来裁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明确的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复杂到了裁衡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他的颧骨下面的肌肉抽了一下,抽的幅度不大,但在灯光下看得到——皮肤下面的肌肉纤维绷了一下又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挣扎了一下,然后又被他压回去了。

他认识这个编号。

他不只认识。

他——在找这个编号。

陆尘在那条假消息里写“问答者编号零档案在第七层运输厅截获”——裁衡来了,来得很快,带着全部审查卫队。

他来的速度说明了一件事——问答者编号零对他很重要。重要到了他不惜带着所有核心力量冲进一个可能是陷阱的地方。

现在问道台告诉他——问答者编号零在第三坐标空间站。待移交。

裁衡的脚在水里往前移了半步,半步。移完之后他又站住了。

他在这间运输厅里出不去。梯厢在第五层,铁板横着,八个审查卫队再能打,在这间封闭的屋子里对着四个推车苦力动手——意义不大。杀了这四个人他还是出不去,绞盘的操作杆在花匠手下面,他的人不懂绞盘。

他不是出不去,他是出去之后——面板上的东西就没了。星瞳的连接会断,鲁垚的远程通道会关闭。他再想看到问答者编号零的定位信息——就没有了。

陆尘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陆尘把他困在这里,不是为了杀他,不是为了炸这里,是为了让问道台开口。问道台开口了,开口的内容里——有陆尘要的,也有裁衡要的。

先点名,再开门。

箱底那张纸上的六个字。

陆尘要点的名——点完了。三十七个失名者,二十四个获救者在地面上报了名字,名字和名单对上了。名点完了。

门——还没开。

开什么门。

陆尘的手从袖口里拿出来了,手里没有铜钉,铜钉留在袖口暗兜里。他的手是空的,两只手都空的。

他走到面板前面,站在裁衡侧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比刚才近了一步。

“第三坐标空间站。”陆尘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运输厅里每个字都清楚。“你知道在哪。”

裁衡没接。

“问答者编号零。你知道是谁。”

裁衡还是没接。

“你下来得这么快。”陆尘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那条假消息发出去之后——你连验证都没做就下来了。你不是来查截获的,你是来抢人的。”

裁衡的嘴闭得更紧了,下颌的肌肉绷着,绷得能看到肌肉的线条。

“交易。”陆尘说了两个字。

裁衡的视线从面板上移到了陆尘脸上,这一眼比之前所有的眼神都锐利——像刀尖抵在喉咙上。

“三十七个人。还回来。”陆尘说。“这是问道台的条件。不是我的。问道台说了——准问,先归还。归还是它的条件,不归还它不给完整回答。”

“完整回答——”裁衡开口了,声音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回答什么。”

“被删掉的人,能否回家。”

“这个问题的完整回答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但问道台知道。”陆尘说。“问道台给了名单,名单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归还。归还之后才有第三步。第三步是什么——问道台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裁衡的手指在袖子里碰了一下那个硬的扁的东西,这次碰了没缩回来,他的手指捏住了那个东西的边缘。

“你要我归还三十七个人。”裁衡说。“然后呢。”

“然后你拿到问答者编号零的移交路径。”

安静了三息。

三息里水在两个人的脚底下泡着,凉的,冷的,地下深处的水,没有温度。

裁衡的手从袖子里出来了。

手里捏着的那个东西——不是武器,是一枚印。

印章。方的,不大,两指宽两指长。印面朝下,印面上的字看不见,但印身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陆尘瞥了一眼。

“裁衡司主执事信印。”

裁衡把信印握在手里,印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硌了很久了——从进运输厅开始就攥在袖子里。

他攥着这枚印走进了地下七层。走进来的时候他以为要在这里截获问答者编号零的档案,走进来之后他发现他被困住了。困住之后他发现问道台的锁被他自己带走了,锁带走了,问道台就开口了。开口说了一份名单,名单的最后一行——是他找了很久的编号。

他找了多久。

陆尘不知道,裁衡自己知道。

裁衡把信印翻了个面,印面朝上。印面上刻着四个字,他低头看了两息,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闪,那种东西可能是悔,可能是恨,也可能是一种“终于到了这一步”的释然。

然后他把信印放在了旁边推车的横杆上。

信印在铁横杆上磕了一声,轻的,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运输厅里回荡了一下就消了,但那一声在所有人心里都砸了一记重锤。

“三十七个人。”裁衡说,声音很沉,沉得像是每个字都有重量。“七天之内。东段外围的全部转运记录解封。该回的人——回。”

他说完了。

说完之后他的手垂回身侧,空的,什么都没拿。信印放在横杆上,不在他手里了。

这是他的让步。信印放下了,授权放下了。转运记录解封——意味着S-0032和他自己经手的所有转运批次都会暴露。暴露了就没法再藏,藏了十五年的东西,今天全摊开了。

他拿什么换。

换问答者编号零的位置。

换那行标注——“第三坐标空间站,待移交。”

陆尘看着横杆上的信印,信印在灯光下泛着铜黄色的光。印面上的四个字他现在看到了。

“准衡度人。”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一个讽刺。

陆尘把视线从信印上收回来。

他对花匠点了一下头。

花匠的手搭在绞盘操作杆上,他的手在操作杆上攥了太久了——松手的时候手指头僵了,他活动了两下手指,关节咔咔响。

“下来。”陆尘说。

花匠把操作杆拉到了另一个方向。

绞盘反转。铁链开始收。哐当,哐当。声音从竖井里传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拉。梯厢在往下降,从第五层往第七层降。

铁链咬合的声音在运输厅里回荡,回荡的声音撞在四面墙壁上,又弹回来。弹了几轮之后声音变得浑浊了——太多的回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原声哪一声是回音。

梯厢到了。

青丘把铁板从竖井口上挪开。铁板很重,她的胳膊在抖,挪的时候铁板的一端磕在竖井口的石沿上,震了她的虎口,震得手掌发麻。她咬了一下牙,没吭声。

铁板挪开了,梯厢露出来了。梯厢口对着运输厅。

出口开了。

裁衡看了一眼梯厢口,然后他转身朝八个审查卫队的人说了一句话。

“撤。”

一个字。

八个人没有问为什么,他们的手从刀柄上拿下来了。转身,列队,两两并行,走进梯厢。

脚步声很整齐,皮靴踩在铁板上咚咚的。八个人进了梯厢之后站好了,面朝前方,脸上没有表情。

裁衡最后一个进梯厢。

他跨进梯厢的时候停了一步,右脚在梯厢底板上,左脚还在运输厅的铁板地面上。一脚在内,一脚在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运输厅。

看了面板。面板暗着,待机。

看了导轨上的十二只箱子。箱子安安静静的,灰褐色。

看了陆尘。

陆尘站在运输厅中间,脚底泡在水里,裤脚湿的,手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叫什么。”裁衡问。

“不重要。”

裁衡的嘴角往下压了一分,他把左脚收进了梯厢。

花匠拉下操作杆。

梯厢上升。

铁链咬合,哐当,哐当。声音越来越远。

运输厅恢复了安静。

安静了很久,久到铁板地面上的积水都开始往导轨缝隙里渗了。水面在降,降得很慢。

铁钉在箱子里。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声音没了。铁链的哐当声没了,说话声没了,脚步声没了。

他的手指在裤腿上按了一下。一下。

“出来吧。”陆尘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运输厅里听得很清楚。

第八只箱子的顶板从里面被推开了,卡扣弹开的声音——咔嗒。

铁钉从箱子里站起来。

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短褂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腿在发抖——站太久了,横撑卡了太久了,肋骨两侧被横撑压出了两道红印,红印透过汗湿的布衫能看到痕迹,看着很疼。

他从箱子里跨出来,脚落在积水里。水凉的,凉得他吸了一口气,倒吸的那种。

他站在运输厅里,看了一圈。看到了纸鹤蹲在排水阀下面,看到了花匠站在绞盘旁边,看到了青丘扛着铁板。看到了陆尘站在中间。

看到了横杆上的信印。

他没问。

他走到陆尘旁边,站着。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陆尘低头看了一眼铁钉的腿,看到了抖。

“歇会儿。”

“不歇。”铁钉说,嗓子哑的,在箱子里闷了太久,嗓子里干得发疼,说话的时候喉咙像是在冒烟。“下一步干什么。”

陆尘看了一眼面板,面板暗着。

他把铜钉从袖口里掏出来,拇指在钉面上划了一下。

鲁垚。

他要问鲁垚一个问题。

问道台的名单最后那一行——“第三坐标空间站,待移交,问答者编号零”——鲁垚的星瞳记到了。

鲁垚在远处,鲁垚看到了这行标注。

陆尘想知道鲁垚怎么看。

铜钉的温度升了一度,鲁垚的信号回来了。

信号不是声音,是触觉。铜钉的同心环纹在陆尘的拇指指腹下震动,震动的频率和节奏构成编码。编码翻译过来——

七下。

七下是鲁垚定的编码,意思是:“我在查。别催。给我点时间。”

陆尘把铜钉收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面是六层地下,六层上面是地面。地面上是问道台,问道台上有碑,碑面上渗着三十七个名字和四个字。

准问。先归还。

归还刚开始。

门还没开。

但锁——已经不在了。

锁被他带到了地下七层,锁被七层混凝土和一层铁壁隔断了,锁失效了。

问道台开口了。

这是第一次。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但至少,这一次,它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