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吕兵的敌意也一下子减少了许多。刚才她还觉得吕兵是来抓人的,是来害三哥的,是站在郝家对立面的。现在她突然觉得,这个穿警服的男人,也许真的是来帮他们的。他不是郝家的敌人,不是歪三的敌人,而是那些在暗处搞鬼的人的敌人。
吕兵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郝好脸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宣判什么:“我也赞成唐哲的分析。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意外,不是失手,不是误伤。而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他们的目标不是不是歪三,而是郝家。贾小五只是一个棋子,一颗被推到前面来的卒子。至于他背后是谁,谁在指挥他,谁在给他撑腰,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
李应堂看向唐哲,眉头紧锁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像是在敲一段没有节奏的鼓点。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灼和期待,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想往上爬,又不知道这根绳子能不能撑得住他的重量。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唐老板,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你给个话,我去办。刀山火海,我李应堂皱一下眉头就不姓李。”
吕兵也看着唐哲,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打量。他当了大半辈子警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狡猾的,有老实的,有精明的,有糊涂的,有说话滴水不漏的,有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他自认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一个人往他面前一站,说几句话,他就能把这个人看个八九不离十。
可是唐哲这个人,他看不透。不是那种故作高深的看不透,而是这个人本身就太复杂了,像是梵净山里的云雾,你以为你看清了,伸手一抓,什么也没有。
和唐哲接触过后,凭着职业的本能,他也对唐哲有所了解。他私下里打听过,问过林城认识唐哲的人,问过跟唐哲打过交道的生意人,问过郝家的人,也问过唐哲在邛水的那些老乡。每个人说起唐哲,都是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个传说,一个故事,一个不太真实的人物。
有人说他是猎人,枪法如神,能在百米外打中野猪的眼睛;有人说他是向导,对梵净山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有人说他是生意人,从山里收药材、收山货,倒腾到林城卖,赚了不少钱;有人说他是救星,救过科考队的命,救过郝老爷子的命,救过很多人的命。
越是了解,对唐哲这个人越好奇。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矛盾的东西——他粗犷,却又细腻;他质朴,却又精明;他低调,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他像是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一块璞玉,外表粗糙,内里却藏着说不出的光华。
这个从梵净山深山里走出来的人,有着太多的传奇色彩,每一个传奇都像是真的,又都不太像真的,像是被人添油加醋过,又像是本来就是这样。
虽然这个时候不是讨论唐哲迷一样的传奇人生的时候,可是他也想听听唐哲的看法,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和外界相传一样。是真有本事,还是被人吹出来的;是能掐会算,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是运筹帷幄,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些涩,但他没有放下茶杯,只是端着,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唐哲,像是在等一场好戏的开场。
唐哲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他在想,在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在想怎么从这一团乱麻里找到线头,在想怎么帮郝好、帮歪三、帮郝家渡过这个难关。
他想的不是一时的办法,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权宜之计,而是一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案。
既能保住歪三,又能挖出幕后黑手;既能稳住郝家的生意,又能让那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露出马脚。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郝好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暗夜里的一点星光,不大,但很坚定。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郝好,李大哥,接下来,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几个人同时发出了声音,异口同声,像是一支小合唱。郝好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带着不解,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李应堂的声音里带着好奇,带着探询,还有一种“这话是什么意思”的追问。吕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他没有开口,但那个点头,那个微笑,已经说明了一切——唐哲这个想法,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李应堂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唐哲,追问道:“怎么个将计就计法?唐老板,你说清楚些,我这人脑子慢,拐不过弯来。你得跟我说细点,说什么,做什么,怎么做,谁来做什么,一样一样说清楚,我才好去办。”
吕兵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唐哲。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又像是棋手看到了对手的破绽。他也在等唐哲往下说,等他把这个“将计就计”的计策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唐哲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看歪三。歪三从刚才说完那些话之后,就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发白,嘴唇也有些干裂,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他的肩膀微微地抖着,不知道是冷还是怕,还是在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