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贾小五为了以绝后患,为了不让事情败露,为了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指证他,还是把那两个人的性命给结束了。在他们还在流血、还在呻吟、还在呼救的时候,贾小五又补了几下,把他们彻底送走了。
唐哲听完李应堂介绍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影,光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有些涩,有些苦,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端着,看着杯子里的水,看着水面上的那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一圈一圈地消失。
他的心里也在荡着涟漪,一圈是那两个死去的人,一圈是贾小五,一圈是郝好,一圈是那个他劝了又劝却始终没有结果的建议。
他放下杯子,看着李应堂,开口问道:“三哥现在没事了吧?贾小五那边已经认了,证据也齐全了,他不用再躲了吧?这几个月东躲西藏的,连家都不能回,连电话都不敢打,连封信都不敢写,日子不好过吧?”
李应堂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很久的石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袅袅地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现在没事了。吕同志那边已经说了,三哥的嫌疑彻底洗清了,不用再躲了,可以回来了。这两天就回来。”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空中慢慢地散开,像是看着一段艰难的时光终于过去了。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唐哲面前。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写字,封口是用浆糊封住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小姐让我过来请你,”李应堂说,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为了庆祝三哥洗脱嫌疑,今天晚上在林城饭店摆了一桌子,专门请你和吕兵同志。小姐说了,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出的主意,让牙狗去贾小五身边卧底,三哥这个案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查清楚。她让我把这个请帖带给你,请你一定要去。”
唐哲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他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高兴,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说:“没事了就好,吃饭就免了吧。林城饭店那个地方,太正式了,我去了也不自在。你跟郝好说,她的心意我领了,饭就不吃了。三哥能回来是好事,让他好好休息几天,别急着出来跑。”他把信封推回李应堂面前,没有打开。
李应堂看着那个被推回来的信封,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没想到唐哲会拒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信封收起来,揣回口袋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唐哲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应堂。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个他一直挂在心上、却始终没有得到答复的问题。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对了,上次我和郝好说的,放弃林城,早点去港城发展,她考虑得怎么样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损失越大。贾小五虽然倒了,可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贾小五?郝家的摊子太大了,太招眼了,盯着的人太多了。与其在这里跟那些人斗来斗去,不如早点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李应堂听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说话,唐哲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枇杷树,看着树上那些已经落得差不多的果子,看着最高处那几颗还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黄澄澄的果子。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李应堂坐在那里,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烟灰老长,快要掉了,他没有弹,也没有掐,就那么拿着,像是忘了手里还有烟。
然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和无奈。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掐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抬起头,看着唐哲,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感激,像是无奈,像是抱歉,又像是一种“你不懂”的笃定。
“唐老板,我们都晓得你是为了小姐好,”李应堂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愿意面对的事,“你从梵净山出来之后,帮了郝家多少忙,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要不是你,三哥这回怕是凶多吉少,贾小五也不会这么快就倒台。
你让小姐放弃林城去港城,我知道你是为她好,是为郝家好,是怕她在这里吃亏。可你不晓得,郝家在林城有多大的生意,那可是三代人的心血,从郝老爷子的爷爷那一辈起,就在林城扎根了。
一间铺面一间铺面地攒,一块地皮一块地皮地买,一代人一代人地传,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这个规模。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那不是割肉,那是挖心啊。”
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些涩,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端着,看着杯子里的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茶叶。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心事。
“这一点,我已经和小姐说过了,”李应堂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不听。她说她不能对不起爷爷,不能对不起郝家的列祖列宗。她说她要守着郝家的产业,守着她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她不愿意放弃,死活不愿意。前段时间她还拍了一封电报去港城,我估计大先生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也晓得,大先生在那边做生意,路子广,认识的人多,也许他能劝动小姐,也许他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