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好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裙子,攥得指节都泛白了,裙子的布料被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有些红,像是想哭又不敢哭。她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唐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劝,不知道站在谁那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两个人都不生气。她只能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夹在两堵墙中间的小鸟,动弹不得。
李应堂站在门口,低着头,眼睛看着地板,像是地上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像一根电线杆。他知道这种时候,他插不上嘴,也不该插嘴。他只能站在那里,等着,等这场火发完,等这场架吵完,等一切平静下来。
唐哲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争辩。他只是看着郝松林,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团正在燃烧的火。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郝松林都听不进去。一个人在气头上的时候,你跟他说理,他以为你在狡辩;你跟他解释,他以为你在推卸责任;你跟他认错,他以为你心里有鬼。所以他不说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郝松林,等着他发泄完,等着他冷静下来。
屋子里的气氛很僵,像一块冻住了的豆腐,硬邦邦的,敲不碎,化不开。郝松林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刚跑完长途的牛。他瞪着唐哲,眼睛里的火在烧,在跳,在翻涌。他等着唐哲说话,等着唐哲解释,等着唐哲认错,等着唐哲跟他吵。但唐哲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潭水,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郝松林的火没处发,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却憋得难受。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哼”了一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看唐哲,也不再说话。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的风偶尔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能听见茶杯里茶水冷却的声音。唐哲坐在那里,看着郝松林,看着他那张慢慢平静下来的脸,看着他那不再敲扶手的手指。他等着,等着郝松林再开口,等着他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唐哲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水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郝松林那张还带着怒气的脸,看着他那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他那紧握在扶手上的手指。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一条小溪在石头上流过,清清浅浅的,没有一点火气:“郝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太明白。我安的什么心?我有什么心?我不过是一个从梵净山走出来的山里人,没有什么大志向,也没有什么大本事。我劝郝好放弃林城去港城,不是想害你们郝家,更不是想让你们郝家灰溜溜地退出林城。我只是觉得,留在这里,风险太大了。”
郝松林再次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火药味,像是在说“你少来这套”。他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眼睛斜睨着唐哲,目光里满是戒备和不信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又冷又硬:“你安的什么心,我不晓得。我也不想晓得。但是有一句话,我今天当着你的面说清楚——想让我们郝家就这样灰溜溜地退出林城,谁要是这么想,谁就是我郝家的敌人。不管是谁,不管他以前帮过郝家多大的忙,只要他有这个心思,那就是跟我郝松林过不去。”
这话说得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郝好坐在一旁,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唐哲,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掉下来。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爸爸……”声音不大,带着哭腔,带着哀求,像是在说“你别说了”,又像是在说“你别这样对他”。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郝松林打断了。他猛地转过头,瞪着郝好,目光像两把刀子,又利又冷。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像是打雷一样在屋子里炸开:“你给我闭嘴!你爷爷给你留这么大的基业,就是让你这么败的?你爷爷在的时候,郝家是什么样子?现在呢?你爷爷走了才多久,郝家就丢了三分之一的生意。你还好意思说?你还好意思替别人说话?”
郝好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巴张着,合不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爹,也不敢再看唐哲,只是攥着膝盖上的裙子,攥得指节都泛白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哭。
李应堂站在门口,低着头,眼睛看着地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郝松林那张铁青的脸,又把嘴闭上了。他知道,这种时候,他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说什么都是错的。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插不上手,插不上嘴。
唐哲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郝好。他知道,这个时候去看她,只会让郝松林更生气。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微微的涩,但回味还是甜的。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吊灯,看着灯上落满的灰尘。他在等,等郝松林的火气消一些,等他冷静下来,等他愿意听他说几句。他相信,郝松林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在气头上,被那三分之一的损失烧得失去了理智。等他冷静下来,他会明白,唐哲不是在害郝家,是在帮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