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是个明白人,这么多天了也知道这院子里头水深,秦姐再可怜,他现在也不能往上凑。
他现在跟刘海中一家混得不错,这里头有他精打细算的一部分,也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说也奇怪,也不知道是谢庄由本来就精明,还是这后院屋子里有什么风水上的讲究——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好像就挺会来事的。
自打他搬进后院这间房子,跟刘海中家成了紧挨着的邻居之后,很快就摸清了老刘家的脾气秉性。
刘海中这人好面子,喜欢别人捧着他,喜欢听恭维话。
谢庄由别的本事没有,跟着父亲屁股后面混了这么多年,这张嘴练得比说相声的都溜。
他知道刘海中是李怀德手底下的人,在厂里算是李怀德第二干将——仅次于崔大可——便更加殷勤了。
不是他天生爱巴结人,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在厂里坐的是宣传科的办公室,这个位置是靠两根小黄鱼从李怀德那换来的,说到底根基不稳。
万一哪天李怀德翻脸不认人,他连个能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得跟大伙儿处好关系。刘海中虽然职位不算顶高,可好歹是车间里的老人儿,在厂里有人缘有资历,又是院里的一大爷,在院里有话语权。
巴结好了刘海中,以后多个朋友多条路。
谢庄由有时候下了班会拎着一瓶散装白酒、切二两猪头肉去刘海中家串门。
他也不空手去,每次不是带点熟食就是带点下酒的花生米,有时还揣一包好烟。
刘海中作为领导——不管是车间里的领导还是院里的一大爷——对人家带着东西来拜访这种事从来都是来者不拒的,脸上端着架子心里却受用得很。
陈淑琴也挺欢迎谢庄由,觉得这年轻人懂事有礼貌,这些天相处下来比院里那些见了面都不打招呼的强多了。
每次谢庄由来了,二大妈就多摆一副碗筷,有时候还特意多炒一个菜,把平时舍不得吃的腊肉切几片蒸上。
酒桌上谢庄由总是给刘海中斟酒,把酒杯斟得满满的。
然后端着酒杯说刘组长我怎么怎么佩服您,说您在车间里德高望重,说您在这院里说话有分量。
刘海中端起酒杯抿一口,嘴上说“哪里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可那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子底下去了。
谢庄由也不是光会拍马屁。他每次去刘海中家,都特意跟刘光天刘光福两兄弟聊两句。
而崔大可,谢庄由是打心眼里看不上的。
那个头大脖子粗的家伙,长得就不讨喜,一脸的横肉,看人的时候眼睛滴溜溜乱转,跟黄鼠狼似的。
谢庄由头一回在院里碰见崔大可的时候,崔大可正跟秦淮如在廊下说话,那副黏黏糊糊的样子他就觉得这王八蛋不是什么好东西。
后来他从院里人的闲言碎语里断断续续听说了一些事——崔大可跟秦淮如之间好像不太对劲,崔大可在厂里仗着自己是革委会副主任占了不少便宜,崔大可被易中海收了当干儿子之后在院里也是横着走。
谢庄由有一次在刘海中家喝酒,喝到兴头上,见刘海中今天心情不错——大概是厂里又表扬了他的小组——便借着酒劲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刘组长,我听说咱们厂革委会副主任是那个崔大可?这人凭啥呀?论资排辈,那也得是您刘组长先上啊。您在这厂里干了多少年了?他崔大可才来几天?他有什么能耐?不就是会拍李主任的马屁吗?”
刘海中正嚼着一块猪头肉,听了这话嘴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把肉咽下去,端起酒杯闷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得意慢慢变成了不忿。
“可不是嘛,”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我也不怕跟你说,我在这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了。从学徒干到组长,哪一样不是靠实打实的技术?他崔大可才来几年?
就会耍嘴皮子,整天往李主任那儿跑,鞍前马后的,比伺候亲爹都殷勤。这副主任就当上了。”
谢庄由一看这火候差不多了,又给刘海中满上酒,语气压得低低的好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刘组长,我跟您说句不该说的......您想想,他崔大可这几年跟着李主任抄了多少资本家的家底?那些被抄的人家里头,光金银细软就不知道有多少,更别提别的了。
他经手了这么多东西,您说他能一点不动心?能一点不截留?我是不信。”
刘海中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看谢庄由,又看了看门外——门是关着的,二大妈在厨房忙活,光天光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屋了。他放下酒杯,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
“你这话,有把握?”
“这还用把握?”
谢庄由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笑容在酒杯后面显得格外深不可测,
“刘组长,您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种事还看不明白?他崔大可要是真干净,那为什么他家的生活比您好?您瞧瞧他平时穿的戴的,那皮鞋擦得比李主任还亮。他什么成分?他有什么家底?他凭什么?就凭他那点工资?说句实话,您忙活了大半辈子,论资历论本事您哪样不比他强?可您现在还在车间里抡榔头,他倒坐办公室里了。这合理吗?”
刘海中沉默了。
他盯着桌上那盘切得薄薄的猪头肉看了好一会儿,筷子搁在碗沿上,不夹菜也不说话。
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谢庄由说的这番话他不是没想过,以前在车间里就有人私下议论过——崔大可一个外来户,在厂里没几年就当上了副主任,家里日子过得还挺滋润,这里头不可能没有猫腻。
只是以前没人当着他的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他又回想起崔大可平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在车间里背着手溜达,看见谁不顺眼就训两句,训完了还叼着烟扭头就走,那派头比李主任都大。
他越想越觉得谢庄由说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些年被崔大可压了一头实在窝囊。
“这话你先别往外说。”
刘海中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片猪头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像是在嚼着什么比猪头肉更难嚼的东西,“容我再想想。”
谢庄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火已经点着了,剩下的就是等它自己烧起来。
他端起酒杯跟刘海中碰了一下,话题一转又聊起别的来。
第二天一早,刘海中起床之后连早饭都没怎么吃,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他先在胡同口的小卖部买了包大前门——他平时只抽最便宜的绿叶,这回特意买了好烟——揣在兜里,然后直奔后院去找刘光齐。
谢庄由昨晚上那番话在他肚子里翻腾了一夜,翻得他一宿没怎么睡,翻得他天不亮就醒了。
这事的可行性他是认了的——崔大可截留抄家物资这事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可怎么揭发、用什么方式、走什么渠道,得找他大儿子商量。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脑子不太好使,这种动脑筋的事得靠光齐。
刘光齐刚洗漱完,正坐在窗前喝粥。
刘海中把谢庄由的话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刘光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放,用筷子头在桌面上划了两道杠。
“爸,这事可以干。但不能蛮干。”
他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笔生意的可行性,“您想,崔大可截留的东西肯定不是小数。真要是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来,在厂里那肯定是震动不小。李主任会怎么想?他要是觉得自己也被崔大可蒙了,那自然会从严处理。可他要是觉得您在动他的人呢?所以不能把矛头直接对准崔大可——您要把自己放在‘维护李主任权威’的位置上。
要让人觉得您举报崔大可不是因为私怨,而是因为您忠心耿耿,替李主任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把筷子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咱们不能蛮干,得有计划地干。第一步,您直接去李主任家——别去办公室,办公室里不好说这种事。带上点东西。
第二步,把话说得含糊点。别一上来就说崔大可截留了多少东西,您没有证据说具体数字反而会被动。
就问李主任——您清不清楚崔大可在抄家的时候经手了多少东西?然后就看着他的眼睛,让他自己琢磨。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您得给他送这个。”
他伸出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刘海中听完儿子这番分析,一拍大腿,觉得大儿子这脑子就是好使。
他转身走到屋角那个老旧的五斗橱前头,蹲下身子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头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旧工作证、过期的粮本、几块破布头。
他把手伸到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布袋子,掏出来掂了掂。袋子里装的是他这些年跟着抄家的时候截留下来的几根小黄鱼。
别人截留他当然也截留——在这种事上他从来不甘人后,只是比崔大可要谨慎些,藏得也更深。他把布袋打开,从里头摸出两根,在手里掂了掂,咬了咬牙,揣进兜里。
当天下午,刘海中拎着两瓶白酒、一条大前门,兜里揣着那两根小黄鱼,去了李怀德家。
他去之前还特意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那中山装是他见领导时候才穿的,平时挂在衣柜里舍不得穿。
又把皮鞋擦了擦,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确保仪容没什么问题才出门。
李怀德家住在轧钢厂家属院里,比普通工人的宿舍强了一点。
房门口贴着红对联。李怀德正歪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听见敲门声,趿拉着拖鞋去开了门。
门一开,看见刘海中站在门口,左手拎着酒右手夹着烟,脸上堆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容,额头上还有汗——也不知道是走路热的还是紧张的。
后头还跟着刘光齐,穿得比他爸还正式,手里拎着另外一兜水果。
李怀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对刘海中的印象一直不温不火——这人技术还行,在车间里听话肯干活,就是脑子不太够用,有时候轴得慌。
平时刘海中见了他总是毕恭毕敬的,他从没往心里去过。
今天见刘海中堵在自家门口,他多少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把报纸往沙发上一搁,说了句“老刘来了,进来坐吧”,把人让进了屋。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李怀德给倒了杯茶,自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刘海中先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汇报了一下车间最近的生产情况,说了几个学徒的进步,又问候了李主任的身体。
李怀德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怎么接话,只是拿眼睛偶尔瞟一下刘海中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什么下属什么套路他太清楚了——刘海中今天来找他,绝不是为了汇报工作。
“老刘啊,”
李怀德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放,往沙发里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用拐弯抹角的。”
刘海中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
他的手指头又粗又短,搓在一起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他把话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才照着儿子教的台词开了口:
“李主任,我今天来找您,是有点事想跟您反应反应。不是告状,就是反映情况。”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低了,“最近厂里有些风言风语,说咱们革委会在抄家的时候,有些人手脚不太干净。特别是崔大可——就是那个崔大可——您也知道他经手的抄家物品不在少数。我就是想问问,这些物品的登记上缴情况,您这边都清楚吗?”
李怀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