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摘下他的眼镜,丢在了身旁,墨镜从沙发上滑落下去,掉在了地上。
黑暗在这一刻不再是遮掩。
老板看不清,却能感知到笼罩在身体上方的热量,还有那双不需要光也能把他钉死的眼睛。
“看清了?”
黑瞎子没说话,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往下移,老板仰起的下颌,喉结微凸的弧线,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后露出的那一截锁骨。
在自己身下都没有躲开,这个人。
老板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眉心微拧,抬手去探他的脸:“你到底想……”
指尖刚触到黑瞎子的嘴角,就被一把攥住。
黑瞎子扣着他的手腕,偏头吻进他的掌心。
结结实实地、带点狠劲地贴上去,嘴唇压在他掌心的纹路上,呼出的气是烫的。
老板皱了皱眉,任由他胡闹,黑瞎子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压扣在沙发面上。
他俯低身,鼻尖几乎蹭着老板的喉结,却没真的贴上去。
“看清了。”他回答的是上一个问题,声音哑透了。
老板一动不动。
他判断不了这个距离是攻击范围还是别的什么,忽然感觉到黑瞎子另一只手扣住了他腰侧的皮带扣。
“你心跳很快。”黑瞎子抵在他喉间低低地说。
“你也不慢。”老板平静地回答。
黑暗里,黑瞎子笑了一声,他松开支在老板身侧的手,整个人压下来,以绝对的优势覆住他。
老板眼前是一层叠一层的黑,分不清哪片是夜,哪片是他,这个姿势暧昧到危险,进可撕咬,退便溃不成军。
黑瞎子的唇擦过喉结,沿着下颌,气息一路烧上去,在老板嘴角边停住。
他凝视着这片薄唇,忽然低头就要覆上去,老板却偏开头。
那个吻落在嘴角,只差半寸。
两个人都停住了,呼吸交缠,粗重而急促,却谁也不动。
老板侧着脸,脖颈拉出一道苍白而脆弱的弧线。
他的眼睛半阖着,看不清,只是本能地避开了。
黑瞎子埋在他颈侧,一动不动,鼻尖抵着老板下颌的棱角,呼出的热气一股一股地打在那截苍白的皮肤上。
他等了几秒,然后低低地开口:“为什么。”
老板望着上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声音沙哑而平静:“你想清楚。”
黑瞎子从他颈侧抬起头。
黑暗中,他看清了老板的脸,偏着,下颌微收,喉结因为说话而轻轻滚了一下。
没有厌恶,没有紧张,只是把脸转开了,把破绽留给他,把选择也留给他。
黑瞎子看了他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压成了一样的频率。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扣在老板皮带扣的手,撑起上半身,往后撤了半臂的距离。
“想不清楚,就不要我了?”
老板终于转过头来,那双对不准焦的眼睛在黑暗中寻着他的方向。
黑瞎子不再说了,他翻身坐到沙发另一侧,拿起桌上那杯酒,仰头灌了一口,又倒一杯,又灌。
他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灌,像在跟谁赌气,又像只是想压住胸腔里那些快要不听话的东西。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过来,按住了他握杯的手腕。
“酒是好酒,你这样喝,酒就不好了。”
“心疼酒?”
“你。”
黑瞎子僵住,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苍白如玉,就这么松松地搭在他腕上,不紧不扣,却比什么锁都牢。
他忽然就动不了了,满肚子的话,满胸腔的闷,被这一只手按得死死的,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怒不得,骂不得,强不来。
他黑瞎子什么时候被人逼到过这种地步,往前一步怕伤着他,退后一步又舍不得,只能站在这半步之间,被活活困死。
他盯着那只手,呼吸重了两分,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自嘲的哼笑:“你倒是会挑时候。”
老板没应声,手也没撤。他偏头看着黑瞎子的方向,焦距不对,却执拗地没有转开。
“撒手。”黑瞎子哑着嗓子说。
老板没撒。
“我让你撒手。”黑瞎子咬肌绷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要么你让我把话说完,要么你让我把事做完,你这么按着,算什么。”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他腕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
“你喝太多了。”他说,答非所问。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把手腕从老板指间一点点抽出来,又去拿酒瓶。
手刚碰到瓶颈,老板的手又跟了过来。
“阿福那儿有醒酒药。”老板说。
“陆建勋。”黑瞎子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东西在翻涌,“你再这样……”
“怎样。”老板转回头,语气平平。
黑瞎子被他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堵得胸口发闷,恨不得一拳砸进棉花里。
他烦躁地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抬手遮住眼睛,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你这人有多难伺候。”
顿了顿,又是一句,声音闷在掌心里,低得几乎听不清:“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对你好你就跑,不理你你倒贴过来,老板,你讲不讲理。”
“讲。”他说。
黑瞎子从指缝里睁开一只眼,斜着看他。
老板把酒瓶从他手边拿走了。
老板随即站起身,他垂着眼,面朝黑瞎子的方向,一言不发地站定。
黑瞎子被他盯得有些发毛,那双眼睛明明对不准焦,却偏偏让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透。
他缓缓放下遮在眼前的手,嗓子眼发干:“……道理呢?”
“我就是。”老板答得平静。
黑瞎子愣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行。”
空气安静下来。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黑瞎子满心的热度一分一分地冷下去,久到他以为今晚就这样了,他撑住膝盖正要起身。
“我是谁?”老板忽然开口。
黑瞎子动作一顿,下意识答:“老板。”
“老板是谁?”
“是你。”他答得理所当然,话音落下却微微一滞。
“不对。”老板的声音轻而笃定,“你还是没看清楚。”
黑瞎子沉默了。
他盯着面前这个人,军装衬衫裹着削瘦的肩骨,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站姿却依旧笔挺。
他盯着那张脸,忽然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的热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他赫然站起身,低下头看着他,声音不自觉地带了急:“我瞎,看不清楚。老板,你帮我。”
老板抬起眼,这一次,那双眼睛不偏不倚地找到了黑瞎子的视线。
他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下次,你还能找到我吗?”
黑瞎子怔住。
“我不是张瑞山,也不是陆建勋,我没有名字,没有躯体,只是执念化灵。不会有人记得我,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也许这次过后,我们再也见不到,循环反复,永无止境。”
他停了一息,目光定定地锁在黑瞎子脸上,一字一句地问:“这样,你还要看清我吗?”
黑瞎子没有动,眼眶又涩又烫。
“我会找到你,老板。”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不管多少次。”
话音落下,老板浅浅勾起唇角。
系统空间内,A631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身,推开玻璃门,一大片碧绿的池水横亘在面前,水面无风自涌,波涛翻涌间泛起莹莹的绿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苏醒。
黑瞎子眼前忽然亮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正围绕着他旋转,是碧绿色的粒子,细小如尘,光洁如萤,一颗一颗地从虚空中浮现,绕着他打了一个旋,又散开,那光不刺眼,温润如玉屑,拂过他的肩、他的手臂、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然后它们聚拢了。
粒子往同一个方向涌去,先是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再一层一层地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陆建勋闭上眼,倒在了地上。
人形越来越清楚,周身的莹亮从内核往外漫,一重一重地镀上来,栩栩如生,不可方物。
他浮在半空中,长发垂落如墨瀑,发尾却衔着一丝淡淡的紫光,周身是一袭淡紫色的戎装长袍,背后斜背一把紫黑色的长弓,弓身弧度凌厉如弯月,弦上无箭,却隐隐有光在弦间流动。
这不符合这个时代,不符合任何一个时代,他是从时间缝隙里走出来的,像是古老的神明,未来的战神。
他睁开了眼。
一双碧色的眼睛,一望进去便觉得要被吞没的幽碧,那双眼睛直直地落在了黑瞎子身上。
然后他缓缓落地,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映着黑瞎子的影子,把一个人完整地收了进去。
“看清了吗?”老板的声音落下来,还是那个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黑瞎子怔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疑惑。
然后他忽然动了,步子又大又急,三步两步便跨到老板面前,伸出手,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两条手臂从他肩后环过去,一扣到底,把人整个锁在自己胸口。
他埋下头,脸压在他的颈侧,呼吸粗重而滚烫,像一头终于找到失物的困兽,再不肯撒手。
胳膊勒进他的脊背,手指攥着他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看清了,老板。”他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哑得不像话,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儿,“这下,你不能不要我。”
老板:“……”
黑瞎子箍着没松手,人抱在怀里了才觉出这具灵体的轮廓,肩膀比陆建勋那副病骨架子窄了些,腰身更细,他摸摸索索地这里戳一下,那里按一下,动作挺大,落下却轻,然后他忽然冒出一句:“老板,你是未成年吗?”
老板别开头,冷着声:“你觉得呢。”
黑瞎子从善如流地笑了笑,箍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根:“就算你是,也不耽误。”
沉默片刻,他手指沿着他腰侧那道衣料的暗纹往下捋了一把,没找到扣眼,又往上摸,指尖勾了勾他背后的弓弦,发出一声极低的嗡响。
他啧了声,正儿八经地发问:“行,那换个问题,你这衣服怎么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