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的声音划破夜空,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宿鸦。
皇宫各处几乎是同时亮起了灯火。
一盏接一盏的宫灯被唤醒,昏黄的光从东六宫的廊道蔓延到西苑假山,黑暗中的窗棂被逐一点燃。
连成一片摇曳的光海。
脚步声紧跟着响起。
先是内侍房传来桌椅磕碰的闷响,小太监们连靴子都来不及蹬好便跌撞着冲出门。
紧接着是侍卫营方向,铁甲叶片撞击的哗啦声由远及近,夹着压低了嗓门的喝令与纷沓的马蹄。
再往外。
尚衣局、尚膳监、司礼处……
无一不被惊动。
有人在哭。
哭的最多的是近身伺候神炎帝的太监和小宫女,他们跪在廊下,几乎身体一抽一抽几乎要昏厥过去。
紧接着。
一道道身影,从各个方向赶到御书房前。
有锦衣华服的后妃,有等待召见的臣子,也有披甲的将军。
他们跪在丹墀下,所有人都垂着头。
一股悲怆笼罩了整个皇宫。
但却并没有太多惊慌。
毕竟……
神炎帝已经太老了。
老到他的每一次咳嗽都会让太医院的人齐齐跪下,早朝时打一个盹,整个朝堂都会不约而同地放轻呼吸。
惊雷虽响,却并不让人真正意外。
在那些跪地不起的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正悄悄后退。
大太监浮生垂着手,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絮上,在人群缝隙间无声无息地向外挪去。
……
一个时辰后。
皇城。
某处僻静的宅邸。
刚从皇宫中离开的大太监浮生站在房间正中,垂手弓背。
上手位置,三张紫檀木太师椅一字排开。
南宫雅坐在最左侧,藏青色长袍,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动,她特有的炁之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早已铺展开。
忽然,她睁开了眼,眸子里精光大盛。
“没了。”
“那老东西的气息和生机,全都捕捉不到了,本宗可以确定,他已陨落。”
“……”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三皇子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
他的呼吸猛然加重。
原本端正的面孔上先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然后那茫然逐渐消失,变成一种从骨子里翻涌上来的狂喜。
“父皇……”
“父皇……真的已经死了?”
无人回答。
三皇子直直站着,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先是从嘴角开始,然后蔓延到眼角和眉梢。
紧接着便是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三皇子的笑声在房间里反复回荡,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花。
“死得好啊!”
他猛地停住笑声,眼中闪烁起一丝丝恨意。
“这天下,岂有九十年的太子?”
三皇子目光落在浮生身上,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嘉许。
“你很不错。”
“以后就在本殿……不,就在朕身边伺候吧。”
“……”
浮生恭敬下跪,额头几乎抵到膝盖上。
“是,陛下。”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他霍然转身,看向南宫雅和剑南天,声音骤然拔高。
“两位宗主,随朕去登基!”
“是,三殿下。”
南宫雅和剑南天站起身,二人齐齐应声。
而在三皇子看不到的角度。
两位一流宗门宗主对视一眼。
眼中满是深意。
……
同一时间。
阴阳神宗的落脚处。
一封信悄然送到了宅邸中。
送信的是个穿灰色短褐的少年,身形瘦小,脚步轻快,将信交给门口值夜的弟子后便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紧接着。
灵虚仙子的房门被敲响。
她很快打开门,方才厮杀中破碎的面纱已换了一块新的,神情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清冷沉稳。
信被她接过,灵虚仙子就着廊下的灯火扫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双清冷的眸子骤然睁大,瞳孔收缩,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被她捏出细密的褶皱。
片刻后。
灵虚仙子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她的神情已恢复平静,可眸子深处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她立刻对旁边的弟子道。
“快。”
“通知所有弟子,立刻动身,在前院中集合。”
“速度必须要快!”
“……”
门口的那位弟子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当他真切的感知到灵虚仙子语气中的杀气时,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廊道里急促地响。
半刻钟后。
所有阴阳神宗弟子都聚集在庭院中。
灵虚仙子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忽然皱眉。
“宁师弟和云师妹呢?”
一名弟子从队列中探出头,回答灵虚仙子的问题。
“没人,叫半天了。”
七长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干脆利落。
“没时间了,得立刻去和妹妹汇合,片刻也等不得。”
“你们先走,我等等去追。”
灵虚仙子侧过头看了七长老一眼,果断的开口道。
七长老闻言也不扭捏,已抬起手对着庭院中聚集的弟子们一挥。
“跟我走。”
弟子们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脚步纷沓,衣袍猎猎。
一道道身影连在一起。
朝皇城深处急速掠去。
灵虚仙子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道尽头,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向宁凡被安排的房间。
房间在最内院。
灵虚仙子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灵虚仙子微微蹙眉,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
她感知到,屋里尚有一人。
“云师妹吗?”
“宁师弟呢?”
叶红莲:……
叶红莲沉默不语,没有回答。
“你,不是云师妹吧?”
明明在问一个疑问句,在她口中是言之凿凿,好像心中早就有答案。
无关任何证据或判断,那是一种属于女人的直觉。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
灵虚仙子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她透过门缝间那道细如发丝的缝隙看向里面模糊的轮廓。
“我知道你不会害宁师弟和云师妹,但要小心。”
“这神炎皇朝的天,要变了。”
“……”
片刻后,房间里才响起一声回应。
“嗯。”
灵虚仙子没有再说什么,她收回目光,转身大步流星朝宅邸外走去。
等到灵虚仙子走后,叶红莲才推开了门。
她抬起头,看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叶红莲不是阴阳神宗的弟子。
和阴阳神宗之间唯一的纽带便是宁凡,现在宁凡不在这里,她与那群人之间便没有任何信任和羁绊可言。
叶红莲也有自己的乱世求生之法。
……
半个时辰后。
正阳门前。
一队人马旌旗猎猎。
为首的人骑在高大的枣红马上,锦袍换成了金灿灿的甲胄,甲片在火把映照下反射出一片片跳动的光斑。
正是三皇子。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兵士,火把连成蜿蜒的火龙,从正阳门前的广场延伸到身后大街的尽头。
一名兵士从前方小跑回来,单膝跪地。
“回禀殿下,皇宫的门打不开,禁制已经开启了。”
三皇子的眉头骤然皱起。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巍峨的宫门。
正阳门高达十丈有余,两扇朱红色门扉紧闭,门扉上镶嵌着纵横各九排碗口大的铜钉。
每一颗都在夜色中泛着幽幽金光,那不是普通的铜钉,而是镌刻着阵纹的禁制节点。
此时此刻。
整座宫门被一层半透明的金色光膜笼罩,光膜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透出一股古朴厚重的威压。
是护门大阵……
三皇子深吸一口气,忽然朗声喊道。
“萧将军可在?”
他的声音在灵力的裹挟下远远传开,在正阳门反复回荡。
片刻后。
皇城楼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披玄甲的中年男人。
甲胄上的铁片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寒光,肩甲处的兽首雕刻狰狞威猛。
腰间悬着一柄宽刃重剑,剑鞘上镌刻着神炎皇朝的烈火徽记。
他站在城楼雉堞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石栏上,披风被夜风吹的猎猎作响。
正是负责皇城安保的三军统帅——
萧媃的父亲。
萧江奇。
“三皇子,陛下无诏,你请回吧。”
萧江奇开口道。
三皇子抬起头,迎着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悠声开口道。
“萧将军所言是何意味?”
“父皇已经薨世,何来的诏书?本殿进宫,乃是为继承大统,稳固江山,你为何将本殿拦在外面?”
“……”
城楼上,萧江奇的目光缓缓扫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兵士,声音深沉的开口道。
“本将军并未听说陛下薨世的消息,三殿下切莫枉言。”
“本将军只是奉命,暂时戒严皇宫,殿下若是要进宫,还请出示陛下的诏书,若是无诏入宫,还是这般兴师动众……”
“……当以造反论处!”
“……”
三皇子闻言,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诏书?
那老东西什么时候给过他诏书?
该死的老东西。
到死都在防着他!
三皇子不信这道命令是别人下的。
萧江奇是神炎帝一手提拔的心腹,除了神炎帝本人,没人能调动皇城禁军。
那老东西必定是早就安排好后事……
而他。
不在神炎帝的安排之中!!
可下一刻,三皇子忽然笑了,笑声可谓是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
“那老东西终究是死了,这天下,不给我,还能给谁!”
“……”
足足三息,三皇子的笑声才歇止,他的脸色骤然变得凛冽如刀。
三皇子猛地拔出腰间长剑。
剑身从鞘中抽出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在夜空中回荡许久才渐渐消散。
长剑凛冽,在火把光芒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
三皇子将长剑高高举起,剑尖指向那道巍峨的宫门,双眸中翻涌出猩红的杀意。
“迟则生变!”
“随朕进宫,拿下传国玉玺,继承大统!”
“阻拦朕者,杀无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