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的手指从临安划过,沿汉水北上,掠过金州、洋州,停在秦凤路,又向西,虚虚地按在“灵州”、“兴庆府”等几个墨字上。
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地,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汤相说,要安民心,要守礼制。”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御史说,谶语可畏,藩镇可忧。”
“虞相说,天寒兵怯,要知彼知己。”
“张说你讲阵容,史相讲持重,王淮讲地形,杨倓讲人心。。。都没有错。”
“可朕问你们一句——”他猛地转过身。
这位三十五岁正处壮年的皇帝,眼底布着淡淡的红丝,也燃着烧了数月的北伐心火,
“如果——朕说如果——李显忠胜了,杨存中也稳住了前线局势,可西夏人烧了秦凤的粮,断了熙河的道,”
“拖到腊月,南兵十伤五冻,到那时西夏人转头和吐蕃各部族再搭上了手,背后金国降部再有人趁机作乱,从北边再推一把。。。”
“这‘稳妥’的胜仗,变成一场烂在风雪之中的平局。”
“明年春天,朕拿什么来面对北方新附之百姓?拿什么来面对天天唱‘辛王爷’的临安小儿?拿‘以后再议’、‘战争难免发生意外’么?”
他看向左相汤思退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年轻人的锋芒,“你们怕辛弃疾功高,朕知道。”
“朕这次就敞开心扉告诉你们,朕也怕辛弃疾元帅一直待在北疆,会生出不一样的心思。”
“可是,朕更怕的是,史书上写一笔:隆兴元年,辛帅领义军劝降金人,纳土归降,西夏人寇边,宋有杨李诸将,兵多粮足,却因辛弃疾归正人之身,朝廷将义军将领召回行在,疑人不用,致西夏安然退去。”
“致边民十万余流离失所,而行在安然无事,朝议亦粉饰太平!”
“汤相,你想让朕做这样的官家吗?”
汤思退脸色一白,连忙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为了大宋社稷稳妥起见。”赵昚替他说了下半句。
随即赵昚又看向虞允文,“但虞相,你也要明白。”
“朕不能不顾临安城,不能不顾那些人心流言。”
“辛弃疾元帅确实是久镇在外,流言不止,时间久了,军心民心都会生变。”
“真到了那一步,就算他忠心无二,也架不住众口铄金。”
赵昚说完话后,殿内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官家在权衡——一边是疆土安危,一边是帝王猜忌;
一边是速战速决的胜算,一边是功高震主的隐患。
在如何对待功臣这道题上,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史集也只可借鉴。
赵昚沉吟许久,目光在舆图上“燕山府”三个字上停了很久,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帝王独有的权衡之术:,
“这样。杨存中元帅那里,再加一道密札,许他临机决断之权——若战事顺遂,二十日内有捷,辛弃疾可准备回朝,且需让其分精骑五千,由麾下熟悉西夏地理的将领统带,先期并入李显忠军,协同破敌。
“若战事胶着,或天候骤恶,杨存中可直接传命辛弃疾率义军全军压上,便宜行事,不必先奏朝廷。”
“同时,临安这边,明日就下制书:封辛弃疾为特进、检校太保、开国郡公,食邑五千户,赐金带、鞍马。”
“至于王爵,先许着,等他从前线回来,再商议加封王爵,入值枢密院之事。”
他顿了顿,想起民间那些谶语,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至于民间那些儿歌。。。让皇城司别去管了,现在越抓就越坐实是真的。”
“去教坊里找些人,到瓦舍、街巷去,把‘辛王爷,定中原’改成‘辛公前破金,后封王,金殿上,给极赏’。”
“把‘王爷’改成‘极赏’,谶语就变童谣,朝堂也有了转圜的余地了。”
“再传出去,就说朕已经下旨封赏,辛帅不日便回京受封,若百姓问起元帅为何还未回来,可对百姓说北境尚需辛元帅坐镇些时日,待朝廷完成接收金国土地后便会回行在受封,到时候百姓自然就安心了。”
赵昚这一番安排,既给了前线临机应变的空间,保障了军事稳妥;
又先行下了封赏,给足朝廷体面,堵了悠悠众口;
既没完全顺着主和派立刻召回,也没全听主战派直接调兵,两头都占着理,两头都留着余地。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两派同时躬身:“臣等遵旨。”
赵昚眼神扫过主战派和主和派众人,又转向阶下两人,
“汪卿所领北上官吏、杨卿所率五千前锋,与后续三万援军分批北上之事,今明两日务必备妥,后日卯时整队出发,可有异议?”
汪应辰与杨倓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不只要要备妥。”赵昚目光扫过二人,语气缓和了些,
“后日朕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为你们送行。”
“此番北上,不是寻常差遣,是去接手半壁江山、安辑百万遗民。”
“天下人都要知道,朝廷对待北地,是倾力而往,而不是敷衍了事。”
杨倓抱拳,声如洪钟:“有官家此言,北地父老,定能早一日安心!”
赵昚点了点头,复又看向窗外的秋景,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对他们,也像是对自己说,
“等辛元帅把该收的都收干净了,等你们把该立的都立住了。。。朕再带着满城军民,好好迎他回临安。”
阶下众人各有心思。
汤思退等人虽没达成将辛弃疾即刻召回的目的,可毕竟先下了封赏制书,等于把辛弃疾的名分定在了“朝廷臣子”的框里,且让义军分兵五千骑,也算有所收获;
虞允文等人虽没争取到让辛弃疾直接全军去前线与朝廷大军汇合,可也保住了临机调度的余地,真到危急时刻,辛弃疾依旧能全军支援,不算最坏结果。
一场激烈的廷争,便以这种各退一步的制衡之策,暂时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