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
祁元站在庙门前,抬头望着那块残破的匾额。
“城隍庙”三个大字以朱砂书就,历经岁月侵蚀,色泽早已暗淡,却依旧能辨认出那笔锋的凌厉与森然。
匾额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焦黑一片,如同被什么东西从门楣上硬生生撕扯下来,又被人重新挂回去。
庙门半掩。
两扇朱漆大门,漆皮剥落殆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料。门板上钉着拳头大小的铜钉,大多已经松动,有几颗甚至已经脱落,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钉孔。
门槛很高,足有两尺。
祁元抬脚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阴冷到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祁元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剔骨刀的刀柄。
庙内,一片漆黑。
祁元站在门槛内,等待了片刻,让眼睛适应这片黑暗。
然后,他看清了庙内的景象。
正殿极为开阔,至少有寻常庙宇的三倍大小。
殿顶极高,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片虚无的黑暗,仿佛那殿顶根本不存在,而是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殿内两侧,立着数十尊泥塑。
那是城隍庙中常见的判官、鬼差、牛头马面之属,每一尊都高达丈许,面目狰狞,手持各式刑具,栩栩如生。
只不过大多已经残破不堪。
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没了头颅,有的整个身躯都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还有几尊,甚至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左右两半分别倒在两侧,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腹腔。
泥塑身上那些曾经鲜艳的彩绘,早已褪色殆尽,只剩下斑驳的灰白底色。
祁元目光扫过那些泥塑,没有停留。
正殿最深处,那里,矗立着城隍爷的金身。
城隍爷的塑像,比两侧的判官鬼差更加高大,足有三丈有余。头戴冕旒,身着蟒袍,手持玉笏,端坐于太师椅之上,俯瞰着整座正殿。
即便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之中,那金身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暗沉沉的光泽,仿佛真的是由纯金铸造而成。
而在金身周围,则是跪着一大群人,它们跪在金身之前,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有的身着道袍,有的披着甲胄,有的衣衫褴褛,有的华服锦袍。形貌各异,姿态万千。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没有脸。
那些“东西”的面部,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纯粹的、如同瓷器般的空白。
祁元站在门槛内,盯着那些无脸的“东西”,一动不动。
看其身上服饰应该也是同他一样的玩家,只不过在此遭了劫。
虽然它们没有眼睛,但他还是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阴冷、漠然、贪婪。
祁元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缓缓后退半步,准备退出这座城隍庙。
“吱呀。”
身后,那两扇半掩的朱漆大门,无声地合上了。
祁元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已经彻底消失,两扇门严丝合缝地闭合在一起,如同从未打开过。
他转回头,看向正殿深处。
那些无脸的东西,依旧跪在金身之前,一动不动。
祁元深吸一口气。
退路已断,那便只能向前。
他迈步,朝着正殿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当他走到正殿中央时——
“呼……”
一阵阴风,从黑暗中吹落。
阴风刺骨,带着一股腐朽的、如同陈年棺木开启时的气息。
祁元脚步一顿。
前方,金身之前。
那些无脸的东西,动了。
它们依旧跪着,没有起身。但它们那光滑如镜的面部,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额头。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从额顶缓缓向下蔓延,如同被无形的刀刃切割。裂缝边缘,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顺着那空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然后是眼睛。
裂缝蔓延至眼部的位置时,骤然停止。紧接着,眼眶处开始凹陷,形成两个深深的、黑洞洞的窟窿。窟窿之中,有幽幽的红光亮起,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
再是鼻子。
鼻梁隆起,鼻翼翕张,呼吸之间,有淡淡的白色雾气从鼻孔中喷出,在阴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最后是嘴巴。
嘴唇缓缓张开,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牙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鲨鱼的口腔,一直延伸到耳根。
五官齐全。
原本空白的面部,此刻已经彻底被一张张诡异的面孔所取代。
那些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狰狞,有的哀怨,有的狂喜,有的绝望。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表情——
饥饿。
刻入骨髓的、深入灵魂的、仿佛要将眼前一切都吞噬殆尽的饥饿。
“嘶——!!!”
数十张嘴巴同时张开,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
那嘶鸣声之刺耳,让祁元耳膜剧痛,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
紧接着——
那些无脸的东西,动了。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
身体在站起的瞬间,开始扭曲、变形、膨胀。那些曾经穿着道袍、甲胄、锦袍的身躯,此刻如同充气般鼓胀起来,撑破衣衫,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布满尸斑的皮肤。
皮肤之下,有无数条如同蛇般的东西在疯狂蠕动,将它们的身体撕扯得面目全非。
手臂变得细长,如同竹竿,指尖长出寸许长的黑色指甲,锋锐如刀。
腿脚变得粗壮,脚掌踩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冒着青烟的脚印。
头颅更是变得面目全非。
那些刚刚长出的五官,此刻正在疯狂移位、变形。眼睛被挤向两侧,鼻子塌陷下去,嘴巴横向裂开,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如同锯齿般的牙齿。
“嘶——!!!”
又是一声嘶鸣!
数十道身影,同时朝祁元扑来!
祁元不退反进!
右手紧握的剔骨刀,自下而上,悍然撩起!
刀刃上的血光,在这一刻再次爆发!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燃烧的火焰,在刀刃上疯狂流转,将整座正殿都映照得一片暗红!
“嗤——!!!”
一刀斩落,冲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被从肩到腰,斜劈成两半!
灰白色的血液、碎裂的骨骼、腐烂的内脏,从那整齐的切口中狂涌而出,溅了祁元一身!
那东西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两半身躯便各自飞向两侧,狠狠撞在殿内的泥塑上,将两尊判官泥塑撞得粉碎!
然而——
更多的身影,已经扑到了祁元面前!
那些灰白色的、扭曲的、狰狞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扑来,将祁元团团围住!
利爪、獠牙、扭曲的肢体,如同潮水般涌来!
祁元双手握刀,刀刃在身前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嗤!嗤!嗤!”
三颗头颅应声飞起,三具无头的身躯向前踉跄两步,轰然倒地。
但更多的攻击,已经落在了祁元身上。
一只利爪从他后背划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涌!
一只利齿咬在他左肩,森白的牙齿深深嵌入血肉,几乎要将他的肩胛骨咬碎!
一条扭曲的肢体缠上他的右腿,将他猛地拽倒在地!
祁元翻身而起,右手一刀斩断缠在腿上的那条肢体,然后一脚将面前那道身影踹飞出去!
他喘着粗气,后背的伤口在疯狂流血,左肩已经抬不起来,右腿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剧痛。
祁元握着刀,站在那数十道身影的包围之中,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它们围成一圈,将祁元困在中央。那一张张扭曲的、狰狞的面孔上,依旧只有那一个表情——
饥饿。
但此刻,这饥饿之中,又多了一丝……
忌惮。
它们在怕。
怕他手中那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