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跟在几个孩子身后，沿着山路缓缓向上。
道路比想象中还要窄。
一侧紧贴山壁，另一侧便是长满灌木的斜坡。
有些路段铺着水泥，有些地方仍是被车轮压实的土路。
昨夜的雨积在坑洼里，车轮经过时，不时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几个孩子跑得很快。
那个举着纸板的小女孩落在最后面。
她一只手抱着欢迎牌，另一只手不停向前挥，示意司机跟上。
顾衡趴在挡风玻璃旁边，紧张得比司机还要认真。
“慢一点，别溅到她。”
“知道。”
司机踩着刹车，把速度控制得很低。
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被雨水冲洗得格外翠绿。
偶尔有鸟鸣从林间传来，很快又被房车低沉的发动机声盖住。
拐过最后一道山梁，前方终于出现一排白色校舍。
学校建在半山腰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外围砌着不高的围墙。
校门是两扇刷着蓝漆的铁门，其中一边已经有些褪色，门柱上竖着一块白色牌子。
石头小学。
校门后面是一片不大的水泥操场。
靠近围墙的位置立着一副篮球架，篮板边缘有明显修补过的痕迹。
教学楼只有两层，墙面很干净，几扇窗户里能看见正在上课的孩子。
没有横幅，也没有专门安排的欢迎仪式。
操场上甚至没有人等着迎接他们。
几个带路的孩子跑到校门前，立刻放轻了脚步。
最大的男孩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道：
“还没下课。”
房车在校门外停下。
发动机熄火后，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山风穿过树林，吹动教学楼顶的红旗。
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学生整齐的回答。
顾衡刚准备下车，听见里面还在上课，又把动作放轻了许多。
“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比预计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姜暖看了一眼时间。
清理落石耽误了一阵，后面的路也比导航显示得更加难走。
学校显然没有为了等节目组打乱课程，到了上课时间，老师和学生便照常回到了教室。
苏灿下车。
站在校门前，他先看见的不是校舍，而是围墙内侧的一排小树。
每棵树上都挂着一块用塑料纸包好的木牌，上面写着不同孩子的名字。
树苗长得不算高，有两棵还用木棍支撑着。
那个举牌的小女孩也跑了回来。
她把纸板放低一些，小声解释道：
“这是我们种的桃树。”
“你也有一棵？”
苏灿问道。
女孩点点头，指向最靠近校门的位置。
“那棵是我的。”
她的树比旁边几棵矮了一截，枝头却冒出了不少新叶。
“去年被羊啃过一次。”
女孩说起这件事时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又长出来了。”
苏灿看了一眼那棵树，笑着说道：
“长得挺好。”
女孩立刻高兴起来，又把欢迎牌抱回怀里。
教学楼里，一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从教室后门走了出来。
她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看见校门外的众人，快步走下楼梯。
“姜导演？”
“林老师？”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确认身份后，林老师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算到了，中午联系不上你们，我们还担心是不是走错路了。”
“进山以后手机没了信号，路上又遇到几块落石。”
姜暖看向几个孩子。
“幸好他们在岔路口等着。”
林老师回头看了一眼，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谁让你们跑那么远的？”
几个孩子下意识站成一排。
最大的男孩连忙解释：“我们看车一直没来，就想去黄葛树那里看看。”
“老师说过，只能在校门口等。”
男孩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抱着纸板的小女孩悄悄往他身后躲了躲。
林老师本想再说几句，教室里却传来了读书声。她看了看时间，只能压低声音说道：
“先去把东西放好，等一下再说你们。”
几个孩子连忙跑进校门。
姜暖也回头示意摄影师关闭设备。
“我们先不拍，别影响上课。”
众人没有立刻搬运行李，只带着随身物品走进校园。
学校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小。
一楼有三间教室，二楼有两间，最里面则是办公室和一间堆放教材、体育用品的储藏室。
操场角落用砖块围着两块菜地，里面种着青菜和葱。
菜地旁边晾着几块刚洗过的抹布，被风吹得不停摇摆。
顾衡四处看了一圈。
“学校一共有多少学生？”
“四十七个。”
林老师回答。
“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都在这里。低年级人数多一点，高年级有些孩子去了镇上的寄宿学校。”
“老师呢？”
“算上校长，一共六个。”
林老师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强调学校缺少什么。
她只是领着众人往教学楼下走，经过办公室时，顺手把一面被风吹歪的流动红旗扶正。
顾衡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窗户后面，一颗脑袋迅速缩了回去。
紧接着，另一扇窗户里又露出两双眼睛。
孩子们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
老师仍在教室里讲课，可总有人忍不住回头。
有人假装低头找东西，偷偷从桌子下面往外看。
还有个坐在后排的男孩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却露出了整整半个脑袋。
林老师无奈地笑了。
“上午就这样，一听见外面有车，全班一起往窗外看。”
顾衡朝楼上挥了挥手。
躲在窗后的几个孩子慌忙坐好，只剩那个举牌的小女孩还站在办公室门口。
林老师看向她。
“阿果，你怎么不回教室？”
“牌子还没给他们看完。”
阿果认真地把纸板举高了一些。
“看见了，很漂亮。”
李思思弯下腰。
“这是谁画的？”
“我们一起画的。”
阿果指着上面的黄色星星。
“星星是我画的，字是哥哥写的。写坏了两张，这张最好看。”
站在旁边的男孩小声反驳：“第一张是你把字写反了。”
“就反了一个。”
“‘迎’字也少了一部分。”
“老师后来补上了。”
几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忘记了刚才挨训的事。
林老师看看他们，又看看那块明显修改过好几次的纸板，最终没有继续板着脸。
“先把牌子放到办公室，回去上课。”
几个孩子这才答应下来。
阿果抱着纸板跑出几步，又忽然转过身。
“苏老师，你不会走吧？”
“不会。”
“下课也不会走？”
“下课也不走。”
得到肯定的回答，阿果终于放心。
她跟着几个同学跑进教学楼，鞋底踩过走廊，发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苏灿几人站在教室外，没有进去打扰。
离他们最近的是三年级教室。
门没有关严，透过缝隙，可以看见黑板上写着一道应用题。
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半截粉笔。
“从石头村到学校是三公里，小明已经走了两公里，还剩下多少？”
“一公里！”
孩子们齐声回答。
“如果他每分钟走六十米，还需要多久？”
教室里顿时安静不少。
有人低头计算，有人掰着手指，还有人趁老师转身时悄悄朝门外看了一眼。
顾衡也跟着算了一会儿，随后凑到陆子野身边。
“答案是多少？”
陆子野看着他。
“三年级的题。”
“我知道，我就是验证一下。”
“那你先说。”
顾衡立刻闭嘴。
李思思忍着笑，把脸转向另一边。
苏灿透过门缝，看见教室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瘦瘦的男孩。
男孩面前摊着作业本，鞋边放着一只沾满泥点的塑料袋，袋口没有系紧，里面露出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他脚上穿的，则是一双湿透的旧胶鞋。
似乎察觉到门外的目光，男孩抬起头，与苏灿对视了一眼。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躲开，而是低头看了看作业本，把刚才写下的答案擦掉，重新计算了一遍。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老师还没来得及说完“下课”，楼上楼下的几扇教室门便几乎同时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