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都快。
周小川牵着弟弟冲在最前面。
雨水顺着树叶倾泻而下,刚才还勉强能够落脚的山路,转眼便被一层流动的泥水覆盖。
顾衡一手抓着周小山的书包,一手扶住旁边的树干。
“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
周小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树林深处,隐约露出一片生锈的铁皮屋顶。
所谓护林棚,只是一间用木板和石头搭成的小屋。
门已经不见了,屋顶也破了几个洞,好在里面大部分地方还能遮雨。
众人跑进去时,身上的衣服几乎全湿了。
周小川顾不上自己,先把弟弟拉到屋檐下,又取出书包里的塑料袋,检查里面的课本。
确定书没有湿,他才明显松了口气。
顾衡把那个大书包放下来。
“你先看看自己。”
周小川低头看了一眼。
雨水正顺着头发不断往下滴,衣服也贴在身上。
他却只是随手拧了拧校服下摆,便蹲下去查看弟弟的鞋子。
周小山的胶鞋里进了水。
周小川替他把鞋脱下来,倒掉里面的水,又用衣袖擦了擦湿透的袜子。
“冷不冷?”
周小山摇摇头。
刚说完,他便打了个喷嚏。
周小川立刻皱起眉。
工作人员从急救包里取出干毛巾和保温毯,把两个孩子裹了起来。
顾衡也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周小山身上。
“不是不冷吗?”
周小山缩在衣服里,小声说道:
“刚才不冷。”
“那现在呢?”
“有一点。”
屋外的雨越来越大。
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密集的声响。
远处不时传来雷声,山谷里的树木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工作人员拿出对讲机,尝试联系留在学校的节目组。
最开始只有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他换了几个位置,走到门口将天线举高,终于听见断断续续的回应。
“姜导,我们已经找到避雨的地方。”
“两个孩子都安全。”
“暂时不要派人过来,山路太滑。”
对讲机另一端的声音听不清楚。
过了片刻,才传来姜暖的回答。
“留在原地,别继续赶路。”
“林老师已经联系了村里。”
周小川听见后,立刻说道:
“不用来接,我们自己能回去。”
“今天不行。”
苏灿站在门边,看着已经变成小河的山路。
“先等雨小一点。”
周小川没有继续争辩。
他在弟弟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眼睛却始终望着屋外。
“担心家里?”
苏灿问道。
“奶奶会等我们吃饭。”
“村里有人去通知她。”
“嗯。”
周小川点点头,片刻后又问:
“我们今天还能回去吗?”
“能。”
苏灿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只是要晚一点。”
周小川这才低下头。
铁皮屋顶漏下几滴雨水,恰好落在他脚边。他把书包往旁边挪了挪,又取出裹得严严实实的作业本。
顾衡看着他。
“现在还要写作业?”
“明天要交。”
“雨这么大,老师不会怪你。”
周小川翻开作业本。
“可是明天还要上课。”
他拿出一支铅笔,借着门口昏暗的光线,继续计算下午没有做完的题。
周小山也凑了过来。
兄弟俩裹着同一张保温毯,脑袋挨在一起。外面的风雨越来越响,铅笔却仍在纸上慢慢移动。
顾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劝。
大约半小时后,树林里终于传来呼喊声。
几名村民披着雨衣,沿山路找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是周小川的叔叔。他进门先检查了两个孩子,确认都没有受伤,才朝节目组几人连声道谢。
“后面的路我们熟。”
男人背起周小山。
“你们别再往前了。再过一阵天就黑了,回学校更安全。”
雨势已经有所减弱。
众人把剩余的雨衣交给村民,看着周小川兄弟跟随他们走进树林。
临走前,周小川又回过头。
“顾叔叔。”
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其他孩子这样称呼。
顾衡愣了一下。
“怎么了?”
周小川指着他手里的书包。
“我的书包。”
顾衡这才发现,自己还背着那个书包。
他连忙取下来,递了过去。
周小川接过书包,背在身后。
“明天见。”
“明天见。”
几个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顾衡站在护林棚门口,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轻声嘀咕:
“下次还是叫哥哥吧。”
陆子野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看起来不像。”
回学校的路比来时更加难走。
几个人互相搀扶,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重新看见教学楼屋顶的红旗。
学校已经停电。
教室和走廊一片昏暗,只有办公室里亮着两盏应急灯。
姜暖站在校门口等他们。确定所有人都安全后,她才告诉众人,山下公路出现了小面积塌方,工作车今晚无法离开。
节目组只能暂时留在学校。
林老师和另外几位老师腾出两间空教室,又从宿舍找来被褥。工作人员在食堂烧了几锅热水,所有人换下湿衣服,简单吃了些面条。
阿果也没有回家。
她家虽然离学校不远,但来接她的爷爷被雨拦在了村里。林老师便把她留在教师宿舍,准备等明早路况好一些再送回去。
吃过晚饭,阿果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抄写《蜗牛》的歌词。
她写得很慢。
遇到不会的字,便抬头看一眼林老师刚刚誊写好的纸张,再一笔一画地写进作业本。
办公室外,雨水沿着屋檐不断落下。
苏灿站在走廊里,看见林老师从房间里出来,手中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表格。
表格最上方写着几个字。
教师调动申请表。
林老师注意到他的视线,将纸轻轻折起。
“阿果上午说的,是真的?”
苏灿问道。
林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提交了申请,还不一定会批准。”
“准备回城?”
“我父亲身体不太好,母亲去年也做过一次手术。”
她看向雨幕中的操场。
“我来这里五年了。这几年一直想再等等,等学校多来一位老师,等孩子们升到高年级,等这一届毕业。”
“后来才发现,总有新的孩子入学。”
“没有一个刚好的时候。”
她说这些话时很平静。
没有诉苦,也没有替自己的选择寻找理由。
苏灿没有劝她留下。
教学楼里只剩雨声。
片刻后,他问道:
“孩子们知道吗?”
“还不知道。”
林老师轻轻摇头。
“阿果只听见我和校长提过一次。”
走廊拐角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人回过头。
阿果抱着作业本,站在办公室门口。
她显然已经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林老师愣了一下。
“怎么出来了?”
“这个字不会写。”
阿果举起作业本,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跑过来。
她站在原地,低头盯着鞋尖。
“林老师,你明年真的要走吗?”
林老师张了张嘴。
面对阿果,她似乎比面对调动申请更加难以回答。
“还不一定。”
“如果走了,谁给我们上音乐课?”
“学校会有其他老师。”
“新老师会唱《蜗牛》吗?”
林老师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蹲下。
“如果不会,你可以教他。”
阿果抬起头。
“我教老师?”
“你今天不是已经学会了吗?”
“可是我还会唱错。”
“唱错了就再唱一遍。”
这是刚才苏灿告诉她的话。
阿果想了一会儿,低头翻开作业本。
最后一页上,已经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歌词。中间有几个错字,被她反复擦过,纸面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那我明天再学一遍。”
她把作业本递给林老师。
“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写错。”
林老师接过本子。
“好。”
两人重新走进办公室。
应急灯下,林老师拿起红笔,替她圈出一个写错的字。
阿果趴在旁边,认真看着。
窗外的雨仍然没有停。
桌面上,那张折起来的调动申请表,被压在了阿果的作业本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