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深沉,铁蹄踏破泥泞,直逼宣塞城下。一支支裹着油布、点燃的箭矢,撕开雨幕,朝城墙凌厉射来——
火点不多,却也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扎眼。
箭矢撞在城墙之上,无力的跌下,火把被雨水浇灭。这算不上攻击,却是赤裸裸的挑衅。
军营之中,顾将军披衣而起,这些日子的忙碌,让他连打理自己的空闲都没有——胡茬遍布下巴,浑身的肃杀之气不再收敛,沉沉的漫开。
下首密密麻麻的坐着两排副将,神色躁动不止,不是怕,而是暗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要将胡人打个落花流水。
为首的正是顾家长子顾云野,他抱着胳膊不语,等着父亲指派。
顾将军开口,第一句问的却不是胡人——:“河道的水位怎么样了?”
“呃——”负责河道的人先是一愣,这才确定问的是自己,忙起身抱拳,“回将军,上游水流不断,加上大雨未歇,河道的水已经满了大半……按照这个速度,只怕再过五日,河床的水会溢出来……”
其实溢出来是最好的结局,毕竟这是新河道,万一承受不住激流的冲刷河堤坍塌,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便再等他五日。”顾将军眼中暗芒闪过,胡人以为他面对的是天险,殊不知最终接下这份天险的可能是他的部落。
接下来的几日,胡人试探层层加码。
从起初零星的带火的箭矢,到雨势稍歇的黎明,三五胡骑径直打马到距离宣塞城墙一箭之地,马匹打着旋,骑兵则仰着脖子,仔细打量着城头旗帜与垛口动静。
甚至故意卸下皮盔,朝着城头做着各种挑衅的动作。
再后来,他们的胆子越发的大了。几个嗓门洪亮的,索性策马在城墙下来回奔跑,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胡语,高声叫骂。污言秽语混合着嚣张的笑声,顺着风直往城墙缝里钻。
顾家的守城兵缩在城墙后,看着胡人的肆意妄为很是困惑:“头儿,你说咱们将军这次是怎么了?非要咱们忍是何意?”
“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一名粗狂的汉子嘴里叼着一块羊肉干,看着城墙下的胡人很是不屑,“将军都守护北疆多少年了,还能允许他们蹦跶多久?”
小兵抓抓头:“就是说呢……什么时候由得他们这么狂了……”
这种窃窃私语,甚至在整个军营都有,因为顾家军硬气,打败了胡人多少次,鲜少让人这样骂上门来过。
胡人一时得意忘形,以为自己等待的良机重要来临——胡人离得近,虽然同样被大雨困扰,但他没有上游疯狂涌入的河水之患,就是粮草在这种天气完全跟上有些困难,这才束手束脚的不敢直接攻打。
顾将军也摸准了他们的顾虑,就是不动,甚至都不回应。
这日,接连下了快半个月的雨终于稍作停息,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一片浑浊的水光。洼地变成了湖泊,道路化为溪流,整个大地仿佛都泡在粘腻的湿滑中。
致命的是,新筑成的河堤到底太过松散,这些日子被水流浸透,开始一片接一片的坍塌、滑落进汹涌的河流。
每一次坍塌,都带走大量的土石,河堤像是被一头巨兽啃噬,露出脆弱狰狞的缺口。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再不想办法,咱们两年的努力就白费了!”副将急得团团转。
当初没日没夜的修建河道,眼下怎么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坍塌后大水漫过北疆。
顾将军的手指顺着河道的地貌而下,最后重重点在宣塞城门处:“这里,开挖!”
于此同时,胡人明显不想给顾家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雨停,正是天赐的转运良机。原本泥泞难行的道路虽然未干,比起大雨滂沱之下,足以通行。一车车粮草源源不断的运抵营盘;更有新到的部落人马汇入,人喊马嘶之声,壮大着这支意图入侵的队伍。
他们甚至趁着这个时间,将前锋营地又向前推了数里路,黑压压的,就像抵到宣塞跟前的尖刀。
因为他们花重金得到消息——顾家折腾两年修建的河道,要顶不住了。
一面是自然之力在沉默中积蓄着毁灭,堤防将溃未溃;一面是敌军趁势壮大,步步紧逼,气焰滔天。
宣塞城矗立在天地肃杀与水泽弥漫之间,犹如风暴眼中短暂寂静的孤岛,四面楚歌。
当然,这是胡人眼中的景象,就在这些人以为这次势在必得之时——
顾将军看着眼前的金疙瘩,忍不住冷哼一声:“胡人就是一群蛮人,连金子都做成这般粗糙的样子。”
程副将则在一旁痛心疾首:“将军,咱们都够乱的了,您挣他这份金子做什么?”
“你起开。”另一名万副将挤开他,激动道,“将军,宣塞城内的地段已经挖开,就等着开城门了。”
程副将摸了摸脑门还没明白过来,就见顾将军点头:“就今夜,河堤要顶不住了。记住,动作放轻,不要惊扰了胡人。”
徐乐婉正被雨水带来的湿气扰的有些心烦之际,没想到雨才刚停,顾云舟竟然来了。
听到消息的顾澜依连忙跟着出来,脸色凝重道:“怎么?父亲要行动了?”
顾云舟顾不上喝口水,点头道:“没错,就在今晚。”
说罢他看向了徐乐婉:“婉婉,你……要保重。”
利用河道达成压制胡人的天险,这本就是徐乐婉的计划,她皱眉看着眼底布满血丝的顾云舟道:“一切等尘埃落定再说,趁着现在有时间,你赶紧睡会儿。”
其实她想埋怨他,就这么点空闲,你不休息跑回来做什么呢。
但不管怎么说她们是夫妻,大战之前,顾云舟有所顾虑实属正常。
顾澜依道:“你去休息,我让厨房准备些吃的,晚些我与你一同回到军营。“
同样作为顾家子女,她不能在大战时刻,还缩在院中。就算不上战场,也该在军中待命。
“去吧。”徐乐婉推推站着不动的顾云舟,“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容不得半点马虎,你不休息好,我怎能放心?”
“好。”顾云舟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我带来的侍卫,给你留下,姐姐不在,你需万事小心,别被人钻了空子。”
时间来到下午,厨房备好了一桌饭菜,徐乐婉利用盛汤之际,放了些灵力进去,这样的汤喝了连日的疲劳,尽可消散。
吃完饭顾澜依更换了软甲,跨上战马出门去等候。顾云舟与妻子并肩站在廊下,沉默一瞬后才转过身来:“若我一去不归,你记得……”
“你若不归,我就在顾家招婿。”徐乐婉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战前最忌长他人志气,你怎能先在内心许了败局?”
姐弟二人走了,带着上战场的决绝,打马而去。
当夜,宣塞城门被轻手轻脚的推开,紧接着,远处的河道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连日冲刷下脆弱的河道被最后一点人力决然摧毁,河水如同困兽,轰然挣脱束缚,沿着新挖掘的引道,向着城外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