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神色一凛,这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好事。因为江南河道,顾家本就扎了许多人的眼,要是等他们发觉此事……
可要说放弃河道,那是顾家辛苦了两年多,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换来的,当然不能将这么大的利益拱手让人。
“婆母的意思是?”
顾夫人再次叹了口气:“还没想好,你来了,正好同我一起想想。”
顾家军一路高歌猛进的消息,传到了徐府,这让一直借住在徐府的赵夫人脸色变了又变。
与妹妹同去顾家那次,顾夫人虽然提了让她夫君去北疆,被她回来当笑话讲给了夫君,没想到转眼间顾家这般轻易就做到了。
早知如此,她答应了就是——
“你家夫人呢,她在忙什么?整天怎么连个影子都不见?”
丫鬟看着找来院子的赵夫人,恭敬道:“夫人,我家大夫人去了铺子,与掌柜的对账去了。”
“这个时候看什么账本。”赵夫人心中憋屈的难受,“你告诉她,让她回来去找我,我有事与她商量。”
“奴婢记下了。”丫鬟应下。
实则大夫人是躲出去了。她这位姐姐这些日子的话题,不是围绕着顾家,就是围绕着徐乐婉,问题是夫君有话在先,哪个她都不敢拍板决定什么。没办法,只好每日尽量外出,减少共处。
太阳西斜,她刚下了回府的马车,丫鬟就跑来禀报:“大夫人,赵夫人有交代让您回来去找她。”
大夫人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心中盘算着能不能掉头回去。
可总要回府的,身为当家主母,总不能就睡在外面了吧,这还是她的府邸。
思想想后,还是决定走一趟:“走吧,看看姐姐要说什么。”
赵夫人的院子靠着海棠院,院中有一座亭子,从亭子抬头就能看到两棵高大的海棠树。
这会儿她正摇着团扇,坐在亭中吃西瓜,边吃,边瞄那两棵树。
“姐姐倒是清闲。”大夫人进院就看到了这闲适的一幕。
赵夫人见她来,放下手中的西瓜,用帕子擦了擦嘴,这才开口:“哪里闲了,这不是没办法——你姐夫申请调回京中任职,眼瞅着就过了日子。可上头以北疆正在开战为由,说是圣上无心批阅。我这颗心啊,整日七上八下的。”
大夫人过去坐下,劝解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国事为大,是你们赶的时候不巧了。”
赵夫人眼珠转了转,问道:“顾将军的捷报都传回来几次了,怎么?婉婉还没给你回信吗?”
“没有。”大夫人摇头,“北疆正是风头浪尖,她,该是没这个空闲吧。”
“这话说的,又不用她上战场——”赵夫人表示不赞同,“娘家的事什么时候都是最大的。这孩子,真是不分轻重。”
大夫人低头喝茶,懂事也好,乱来也罢,都是出自她姐姐这张嘴。
“这样——”赵夫人靠过来,“如今北疆的大雨停了,顾家寄去北疆的书信不知有多少,你再写一封,让婉婉……快些回来。”
“北疆的路不通。”大夫人无奈的放下茶盏,“姐姐,婉婉在,北疆河道只要算功绩就有她一份。她都坚持了这么久,何必在最后关口,放弃回京呢?”
赵夫人神情悻悻,她怎么不知道呢,问题是,这些功劳与她赵家无关呐。徐乐婉身上堆积的功绩再多,她夫君就能留在京城了——
哎?好像有些用——:“妹妹,那,既然她回不来,你就劝劝她,将她的功劳分出来一些,助她姨父留在京城可好?就当,就当是我们借的,以后她有什么难处,我们定然鼎力相助。”
用自己的功劳在圣上跟前换取什么,这种操作历来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大夫人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当即摆手拒绝:“这不妥。圣上说有功劳那便是有,说没有便是没有。哪能在圣上还没开口的情况下,就先邀功?”
赵夫人急了:“修建河道,南水北调,还解了这次洪涝的灾情,怎么不算是有功呢?”
大夫人头脑难得的清醒了一次:“这不一样。在河道刚开始修建的时候,顾家就说了,他们修建河道,要的是河道的运营之权,这样哪里还能算有功劳?”
“还有胡人呢——”赵夫人不依不饶,“难道北上驱赶胡患,扩大疆土这么大的事,圣上还能抹去其中功绩不成?”
“那与她一个女子有何关?”大夫人反问道,“姐姐方才不是说了?她又不用上战场?”
赵夫人被堵的哑口无言,任凭她脸皮如何厚,也说不出来让顾家用功绩换给她的话。
半年时间,顾家仅用了半年,就打去了胡人部落的心脏,生擒了可汗,还有几位王子,装进囚车,一路押送回京。
徐乐婉这次没推脱,跟着大部队一起踏上了南下之路。
如今的北疆,与之前相比,说句改天换地也不为过。
初次到北疆,入眼的是一片被烈日和狂风反复揉搓、榨干了最后一滴水的焦土。大地开裂,深褐色的土壤板结如铁,一阵风吹过,尘土漫天。就算有几株顽强的野草能存活,也带着有气无力的灰败。目之所及,尽是令人绝望、无边无际的枯槁,生命气息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自那场大雨后,一切都不同了。
就算经过一个寒冬的蛰伏,也阻挡不住来自土地本身最汹涌的变化。干旱的土地吸饱了水分,变得深黑、松软,像一块巨大的、翻新的绒毯,散发着清新又原始的泥土气味——那是春天生命苏醒的味道。
无数嫩绿、鹅黄的新芽,争先恐后的从每一处湿润的缝隙中奋力钻出,仿佛昨日还是枯黄草根,转眼就挺起了倔强的草尖,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石缝间、崖壁上,甚至被河水冲刷出的新鲜沟壑边缘,都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不是缓慢的生长,是爆发、是狂欢,瞬间点亮了沉寂的大地,以柔和的、不可阻挡的架势,铺满整个视野。混合着早春尚未完全融化的雪景,美到不可方物。
马车之内,车帘半挑,顾澜依看着满地生机,不禁感叹道:“旱极而霖,万物更生,这真是一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