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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封疆悍卒 > 第1420章 筷子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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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烦汉人什么都有。”

耶律提看了他一眼,“粮食多得吃不完,往仓库里一堆,放到发霉长虫。铁器随便打,菜刀、锄头、犁,一个铁匠铺子一天出的货,够咱们一个小部落用半年。穿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比咱们强十倍百倍?”

耶律提说着,目光冷冽了下来。

“可是这些东西,汉人不知道珍惜。”

阿古台看着他。

火光底下,耶律提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股子劲,阿古台太熟悉了。

这是打小就有的东西。

是穷惯了的人,看见富人糟蹋粮食时候的那种劲。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耶律提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汉人。”

阿古台眨了两下眼。

“从小到大,我见过的汉人……不管是商人、官员、当兵的、老百姓,十个里头九个瞧不起咱们。之前没跟他们打的时候,咱们的人只要一进关卡就要搜身,看见你穿兽皮的就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什么蛮子、野人,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他说到这里,拿棍子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

“可林川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他不拿你当蛮子看,也不拿你当可怜人看。他就拿你当人看。”

阿古台又眨了眨眼,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耶律提顿了顿。

“你说,我把犀角递过去的时候,他给我做这个手势……一个汉人,他怎么知道的?”

阿古台当然不可能知道答案。

这是靺鞨各部才懂的礼数。

接受馈赠的时候,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意思是“我以坦荡之心接纳你的诚意”,只要两人击掌,就意味着把你当作生死之交的朋友。

“要么有人教他,要么他自己去了解过。”

耶律提自问自答,“不管哪种,说明他在意。”

“他在意的不是一支犀角值多少钱,他在意的是咱们这些人。”

火堆里的木头烧断了,塌下去半截,火苗矮了一圈,暗影忽地扑上来。

耶律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不喜欢汉人,但我服林川。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回过头,看着阿古台。

“王爷说过,黑水部要活下去,不能光靠刀。”

“刀能砍出一条血路,砍不出一条活路。咱们这一代人要是还跟上一代人一样,只懂渔猎放牧,再过五十年,黑水部还是这个鸟样。汉人的火器一年比一年厉害,再过十年,咱们的骑兵恐怕连关墙都摸不着。”

这句话,让阿古台脸色都变了。

“可是,跟林川走这条路……”

阿古台犹豫了一下,“族里那些老人不会答应。”

“老人不答应,是因为老人没看过外头的世界。”

耶律提摆了下手,打断了他,

“你觉得王爷送去铁林谷那一百个人,学的只是打铁?”

阿古台一怔:“不然呢?”

“他们学的是活法。”

耶律提笑起来,“一种不用年年死人的活法。等他们学成了回来,族里的年轻人自己会选。用不着去说服谁。”

阿古台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王爷,一个比一个能算。”

“那当然。”耶律提嘿嘿一乐,“不然怎么混到今天。”

他转身往帐子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

“乌达那边,你不用管。”

“我不管?那谁管?”

“我来管。”

耶律提冷声道,

“老东西想闹就让他闹,王爷的首领之位,别人抢不走。”

“为什么?”阿古台一愣。

耶律提没再回答。

帐帘落下来,挡住了火光。

……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林川回去的路上。

刘三刀拿了几根绳子,把装犀角的盒子五花大绑在身上,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这才放下心来。

他踢了踢马腹,追上风雷。

风雷脑袋一歪,他胯下的战马吓得往后落了半个身子,不敢超过去。刘三刀骂了句娘,又夹了两下,战马死活不肯往前凑。

“公爷,上万两银子的东西,他们说送就送?”

刘三刀只好在后头扯着嗓子问,

“那到时候回什么礼啊……”

“我要回的礼,可不止百万两银子。”

“啊?”

刘三刀愣了愣。

在江南也好,山东也罢,抄家搜出来的珍宝,公爷看都不看一眼。金锭子堆了满地,公爷让人直接拉去入库,说留做储备金。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公爷有什么宝贝,值那么多银子。

“公爷,您说的礼,是什么?”

林川没回头。

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干冷的气息。马蹄踏在硬土路面上,哒哒作响。

“刘三刀。”

“在。”

“你觉得黑水部有多少人?”

“黑水部?”

刘三刀挠了挠后脑勺,

“属下哪知道?几万?”

“连老人带孩子,拢共不到八万口,这还是八个部落里面规模最大的。他们全部加起来,不到三十万。”

刘三刀咂了咂嘴。

搁在汉人地盘,也就几个县的人口。

“可就这么点人口,把汉人打的屁滚尿流。”

林川拍了拍风雷的脖子,风雷打了个响鼻,

“你说为什么?”

刘三刀想了想,老实答道:“能打呗。骑兵厉害,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跑了还能回来接着打。中原的步卒追不上。”

“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

“穷。”

“穷?”

刘三刀没听明白,穷怎么还成优势了?

林川没再往下说。

林川没再往下说。

有些东西,别说刘三刀了,就是赵珩,也未必能想透。

不怪他们。站在这个时代里头,绝大多数人看到的,是眼前那一亩三分地。谁打谁,谁吞谁,谁的刀更快,谁的兵更多。

但林川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个规律。

战争这东西,说到底就四个字——

活不下去。

粮食不够吃了,打。草场不够用了,打。水源枯了,打。牲畜冻死了,还是打。

中原也好,关外也好,翻来覆去几千年,打的都是同一场仗。

农耕的靠天吃饭,老天爷赏脸就太平几年,不赏脸就饿殍遍野,然后换一茬皇帝。游牧的更简单,草长得好就放牧,草枯了就南下抢。抢完了退回去,过几年草又枯了,再来抢。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所以他对狼戎部、羌部做的事,本质上都是一回事——让他们吃饱。

吃饱了,就不打了。

道理简单得可笑。可偏偏几千年来,没几个人愿意这么干。不是想不到,是不屑。中原的士大夫们觉得蛮夷就该打,打服了才老实。关外的部族觉得汉人软弱可欺,抢了才痛快。

两边都没错,两边都有病。

但女真人不一样。

林川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夜空。

狼戎部和羌部,日子虽然苦,但还没到绝路。西北的草场再差,牛羊总有几头,皮毛总能换几个钱。啃着干肉喝着马奶,凑合凑合也就过去了。

女真人不一样。

白山黑水。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呢?尿出去还没落地就结了冰。几十万人散在密林和冻土之间,靠渔猎活命。跟熊瞎子抢地盘,跟老虎争食,跟老天爷掰手腕。

赢了就能活,输了就得死。

林川在盛州的时候翻过一份旧档。前朝边将留下来的,纸黄得快烂了,字迹模糊,得凑到灯下才看得清。

里面记了一笔:某年冬,黑水部大雪,冻毙三百余口。

这要是搁在中原,就是个数字。报上去,朝廷拨点两赈灾银子,地方官做做样子,翻篇了。年底考评还得写上一句“赈济及时,灾民安定”。

可搁在黑水部,三百多条命,可能就是一整个寨子。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一场雪,全没了。

那份旧档后面还有半句话,林川看了半天才勉强辨出来——“翌春,余部北迁百里,复猎如故。”

就这么几个字。

写档的那个前朝边将大概也没多想,顺手记了一笔。但林川看到那些字的时候,停了很久没翻。

冻死了三百多个人。

第二年春天,活下来的人扛着弓翻过山梁,进林子,继续猎熊。

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骑着没鞍子的马,迎着契丹骑兵的弯刀就敢冲。

你杀我一百个,我还有两百个。你杀我两百个,我还有刚会走路的娃娃。娃娃长到十三四岁,拿起爹留下来的弓,继续跟你干。

这种人,你怎么打?

打得完吗?

风雷忽然慢了下来。

林川低头一看,前方路面横着一道浅沟,是山洪冲出来的旧痕。风雷后腿发力,轻巧地跨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刘三刀的战马一脚踩进沟里,差点把人颠出去。

“操!”

刘三刀骂了一句,一只手死命拽缰绳,另一只手按住胸口的盒子。人差点摔了不要紧,万两白银的犀角要是磕了,他可赔不起。

林川没回头。

他想起铁林谷里的事。

耶律延送了一百个女真年轻人过来,说是学手艺,林川收了。

收的时候没多说什么,但眼睛一直在看。

一百个人里头,有个叫阿骨的小子。十七岁,瘦,不爱说话。手背上一道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熊爪子挠的,皮肉翻卷着长回去,丑得很。

第一天进铁匠铺,别人还在认铁锤,分不清哪把是哪把。阿骨已经蹲在炉子前看火候了。

蹲了一下午。

谁也没搭理他,他也没问任何人。

第三天,他打出来的铁条比其他人的直。

第七天,他开始琢磨怎么改锻打的角度。把铁条搁在砧子上翻来覆去地敲,废了七八根,第九根的时候,角度对了。

没人教他。

铁匠师傅后来跟林川说这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干了一辈子铁匠活的人,被一个十七岁的女真小子刺激到了。

林川当时站在铺子外头,看了阿骨半晌。

阿骨没注意到他,正在用炭笔在地上画什么。画完了自己看,看完擦掉,又画。

林川转身走了。

回去之后他找到铁匠铺的几个师傅,关起门来说了几句话。

“核心的东西,分三批教。第一批是基础活,随便学,想看就看,想练就练,不藏着。第二批是进阶的技术,表现好的才给,不好的不给,给了也别一次给全。第三批——”

他停了一下。

“别写在纸上。”

铁匠师傅听完,犹豫了一下:

“那要是他们偷学呢?”

“偷学?”

林川当时笑了一声。

“偷学说明脑子够用。脑子够用的人,才值得你多防一手。脑子不够用的,你敞开了让他看,他也学不走。”

老赵头听得似懂非懂,但这事照办了。

后来林川又加了一条规矩:一百个人分十组,每组学的东西不一样。

十个人凑在一起,能拼出七八成。

但最后那两成,只有铁林谷的老人才会。

这就是女真人。

你给他一碗饭,他吃了,不会跟你说谢谢。他会琢磨这碗饭是怎么做的,灶台在哪,火候多大,米从哪来。

等他全弄明白了,他就不需要你了。

甚至,他会来抢你的锅。

抢完了还跟你讲道理:我不抢,我冻死。我死了,你少一道挡契丹人的墙。你看,我抢你,其实是在替你挡刀。

歪理。

但你还真没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所以对女真人,林川从头到尾就一个策略——

给筷子,不给锅。

什么时候给锅?看表现。

你老实学,踏实干,一样一样往外放。

你要是动歪心思——

那就连筷子一块儿收回来。

耶律提今晚把犀角送出来,不只是交朋友。

他是替耶律延下了一个注。

赌林川这条路走得通。赌黑水部跟着铁林谷,能在女真八部里头一个翻身。

赌赢了,黑水部从此不用再跟熊瞎子争食。

赌输了?

林川抬起头。

德州方向,天际线上有火光透出来,是营地的篝火,映红了夜色。

怎么可能会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走得通。不是因为他聪明,也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

因为这条路,在另一个时空里,已经被无数人验证过了。

技术换和平,贸易换稳定。

让穷人有饭吃,让野心家有事做,让想打仗的人发现做买卖比抢劫划算。

当然,真理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简单吗?

简单到可笑。

难吗?

难到几千年没人干成。

“公爷?”刘三刀在后头又喊了一声。

“嗯?”

“您刚才说百万两银子的礼,到底是什么啊?”

这件事,他惦记了一路,还是没忍住。

林川笑了起来。

风雷放慢了步子,马蹄踩在一片矮草上,沙沙作响。

营地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篝火的光映着帐篷的侧面,像一排排沉默的兽。

“公爷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刘三刀急了,“属下好提前备着!”

“备什么?”

“回礼啊!人家送了咱们这么大一个面子,咱们总不能空着手吧?”

“谁说空着手了。”

“那送什么?”

“送他们一条活路。”

刘三刀愣在了马背上。

活路。

什么活路?

怎么送?

用什么装?

他琢磨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公爷说话,三句里头有两句半是听不懂的。

剩下那半句,还不如没听懂。

算了,不想了。

想多了掉头发,他本来头发就不多。

夜风把马鬃吹得乱飞,营地越来越近。

刘三刀低头看了看绑在胸口的盒子。万两白银的犀角硌着肋骨,颠一步疼一下。

“公爷,这玩意儿我背着怪沉的。”

“那你扔了。”

“……”

刘三刀把盒子又往怀里紧了紧。

“属下不沉了。一点也不沉。比棉花还轻。”

林川没回头,又笑了起来。

进营地的时候,他勒住风雷,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夜色把北方的天际吞得干干净净。

那片白山黑水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几十万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等一个答案。

他会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