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咱们自己呢?”
林川抓起那张画满箭头的羊皮地图,“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手指狠狠戳向西域那片位置。
“历朝历代的读书人,只懂包容吸纳,不懂向外辐射!儒家讲究教化,却只管教中土百姓!一出玉门关就撒手不管,觉得那是蛮荒之地,禽兽之属,不配听圣贤书!”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文清:
“佛道修行更是自私!只管自己长生圆满、闭门修仙,讲究个清静无为!谁去理会四方蛮荒?!”
“全天下都眼巴巴地盼着万国来朝!别人跑来金銮殿上磕个头,喊句万岁,朝廷里的衮衮诸公就觉得皇恩浩荡,赏赐百倍千倍!人家磕完头,骗走几十车丝绸布匹去换成真金白银,咱们还要捏着鼻子倒贴他们回程的路费!”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要的天朝体面?!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万邦来朝?!”
“这他娘的叫散财童子!叫千古冤大头!”
院外值守的亲卫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他听不懂所有的话,但那“千古冤大头”五个字,还是听得懂的。
公爷……这是在骂圣人吗?
刘文清被这番话怼得面红耳赤,挣扎着反驳:
“公爷慎言!万邦来朝本是古之圣君推崇的王道气象,岂能以‘散财童子’污名化?孔圣人有言,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中原以德怀柔四方,凭的是包容宽厚,彰显华夏胸襟,这是礼乐根基,绝非贪图蛮夷些许财货!”
“域外诸教涌入中土,虽有占地避税之弊,可历代君王亦有度僧牒、检寺院之策制衡,三武灭佛便是前车之鉴,朝廷始终握有管束之权,从未任由邪道倾覆社稷。况且佛道二教劝人向善、息止纷争,反倒能安抚底层百姓怨怼,自有调和世道之用,并非全然祸水。”
老头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
林川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玩味,“那是不是说,我也可以立一个教?”
刘文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声,跌坐在石凳上。
“公爷,不可说笑。”
“为什么不能?”
林川冷笑一声,“寇可往,我亦可往!”
“!!!”
刘文清猛地抬起头,眼珠几乎要瞪裂!
儒家正统的血液在这一刻化作冰水又化作烈焰,疯狂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他踉跄着站起来,挥舞着双手,语无伦次:
“公爷三思!三思啊!公爷手握重兵、执掌关中民政,身负安定天下之重任,岂能沾染立教这等动摇纲常、蛊惑万民的妖邪之术——!前朝黄巾、红莲邪教作乱,殷鉴不远啊!!”
“哟,立教就是妖邪之术?”
林川笑了起来,“那佛教、道教学说流传千年,遍立天下祠观,历朝帝王尚且设斋供养、册封尊号,莫非在刘大人眼中,也全是祸乱世间的邪道?!”
“佛道两门乃是千年传承!有煌煌经典传世!旨在劝人向善、安抚黎庶!”
刘文清抓住最后的稻草,嘶声反驳,“更何况皆有朝廷度牒明定,归属礼部与祠部统辖,怎可混为一谈!”
“意思就是,先办了朝廷通关文牒的算正当营生,没办的就算妖言惑众呗?”
林川嘲讽道,“照你这么个算法,当年释迦牟尼在树底下打坐,老子骑着青牛出函谷关,难不成也是拿了官府的批文才敢张嘴收徒的?!”
“公爷!那可是先贤遗泽,有道统在先!”刘文清被这诡辩噎得直翻白眼,但他知道绝不能退,强撑着争辩道,“您凭空捏造一个名目聚众,究竟图个什么?况且,佛道二教虽非儒门正道,却向来劝人向善、避世清修……公爷掌军政大权,再自立一教,军政、教化归于一身,百姓只知公爷之教,不识朝廷礼法,长此以往尊卑颠倒,江山危矣!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行了!”林川摆了摆手手,“收起你那套酸腐的杞人忧天,我说的这个教,是用来捅穿大漠的刀子,又不在关中搞!”
“捅穿……大漠?”刘文清怔在原地。
“刘大人,你读了一辈子经史子集,抛开那些圣人语录,你凭本心说一句——”林川顿了顿,一字一句问道道,“你以为,所谓的宗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刘文清喘了两口气,回道:
“教者,教化人心之法门。正统教化唯有孔孟圣学……其余诸教,要么空谈来世虚妄祸福,要么遁世不问苍生,皆为旁门支流,不可掌治国之权!”
“不用那么上纲上线。”
林川笑了笑,“在我看来,宗教说白了,就是一套解释系统。”
“解释系统?”刘文清又是一愣。
“对!”林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世间百姓遇疾苦、遭压榨、见生死,心中惶惑无处求解,便需要一套说辞,告诉他们为何受苦、出路何在。佛道拿轮回因果作答,西域祆教、天方诸教拿神明善恶作答……其实都是一回事!”
他不再看刘文清,目光投向无垠的虚空:
“世道艰难,百姓快饿死了,被当官的、当兵的往死里踩,心里绝望,总得有个活下去的念想吧?”
“佛家告诉他,这叫轮回业报,下辈子就好了;西域那帮神棍告诉他,这叫神明考验,多献祭一点牛羊就能上天堂……这不就是一回事?本质都是一套解释系统,告诉你‘为什么’,再给你一个虚幻的‘怎么办’!”
“西域那帮土祭司、大阿訇,真本事没有,但他们垄断了这套解释权!底层的牧民活得像条狗,大雪天连顶帐篷都没有,生了病只能等死!这时候祭司跑过来告诉他——”
林川冷笑一声,模仿着祭司蛊惑的语调:
“‘这是神明的旨意,孩子。忍耐,奉献,你的灵魂将升华!’”
刘文清呆滞地看着他,心中一片混乱。
林川恢复了自己的声音,继续道:
“老百姓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除了信命,他们还能怎么办?!”
刘文清眉头锁在一起,他想用“子不语怪力乱神”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苍白。
孔孟之道,确实挡不住大漠里的风沙,也喂不饱西域的奴隶。
“所以,你派大军去砍,没用。”
林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砍了旧的祭司,信徒会变得更狂热。你派大儒去讲经?人家双手一摊,一句‘神意如此’,你能把老天爷拉下来对簿公堂吗?!”
刘文清喉结滚动,沙哑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公爷既然知道那是异邦的千年死局,为何还要走这条路?莫非公爷……有破局的法子?”
“用文明去破局。”
林川转过身,背影在地图前显得无比高大,
“但孔孟之道太慢了,太文雅了,敲不开那帮连从一数到十都费劲的牧民的脑袋,所以——”
他缓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咱们要把华夏的文明,套上一件宗教的外壳,给西域那帮装神弄鬼的神权体系,来个降维打击!”
“降……降维打击?”
刘文清听不懂这个词,但那其中蕴含的、将一切碾碎重组的可怕意志,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没错,不拜泥塑神仙,不背难懂的经文。只教咱们定的规矩——”
林川伸出手指,再次点在地图上西域的核心,仿佛已经看到烽火在那里点燃:
“这个教,不如就叫做——”
“华夏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