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的魔躯真身未褪,此刻手中龙陨魔渊剑因她的怒气发出低沉龙吟。
剑锋虽未指向秦无夜,但那双眸子里已经写满了敌意。
这是她等了数百年的传承。
数百年来,她带着领残存的族人,在绝境中苟延残喘,在黑暗中摸索生存之路。
那些族人信任她,将最后的希望系于她一身。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
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人族小子,竟然想跟她争夺祖龙逆鳞?
人族,果然从古至今都是这副嘴脸!
贪婪,自私,永远只会掠夺别人的东西!
秦无夜清清楚楚看出了她眼中的杀意。
但他没有怂,也不打算逃避。
这种机缘,谁都想要。
谁都不能拱手相让。
他坦然迎上幽的目光,声音平静:“幽姑娘,我知道这逆鳞对你也至关重要。但你既然要复兴魔族,让族人重新行走在阳光下——那仅靠你一个人是不够的。”
幽没有吭声,只是冷冷看着他。
秦无夜继续说下去,语气愈发诚恳:“我所修炼的八荒不灭体,若要进一步蜕变,需要此物中的祖龙精血淬炼肉身。我不否认我的目的是为了自己变强。”
“但——若幽姑娘肯将此物相让,我秦无夜以道心起誓。”
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待我他日有能力时,定助你重振魔族,让魔族能够与人族、妖族共存于天地之间。不是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苟活,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这片大陆上,不受歧视,不受追杀,堂堂正正地活着。”
“这是我给姑娘的承诺。若有违此誓——”
“我甘愿堕入轮回,永劫不复。”
话音落下。
全场皆静。
幽微微一怔,眼神有些变了。
修术者最忌的便是道心誓言。
一旦违背,轻则滋生心魔,斩断仙途,此生修为无法寸进;重则心魔反噬,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修为越高的人,越不敢拿道心开玩笑。
因为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可这个少年却敢。
为了变强……够狠。
幽还未开口,轩辕二老先被这番誓言激得怒火中烧。
“狂妄小子!”
轩辕煞终于忍不住暴喝出声。
他捂着胸口,挣脱轩辕琼的搀扶,指着秦无夜破口大骂:“你一个人族修士,竟为了讨好魔族余孽,甘愿背叛人族,与邪种为伍!”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魔族人人得而诛之!我看你小子是修炼魔功已经走火入魔,脑子坏掉了!”
“秦无夜!”轩辕琼也厉声喝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种毒誓你也敢发,是要与人族为敌吗!”
她猛地扭头看向金岳,“金岳前辈,咱们不能再拖了。此子已入魔道,与魔女同流合污。一起出手,先灭了这个魔女,再料理这魔修叛徒!”
金岳缓缓站起。
方才被龙威压得跪地,这份屈辱让他心中的杀机暴涨。
他盯着的不是幽,也不是秦无夜,而是虚空中的祖龙。
只要灭了这两个碍事的小辈,祖龙逆鳞也好,龙陨魔渊剑也罢,都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说得对。”金岳狞笑,“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一个魔族余孽,一个魔修叛徒,今日便一并除之!”
三人同时暴起!
轩辕煞暗红剑光、轩辕琼龙头拐杖、金岳金光拳锋,三道攻击同时轰向秦无夜与幽!
“大胆!”祖龙暴怒,苍老神念如雷霆炸响,那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在吾的祭坛上,对吾选中的人动手,谁给你们的胆子?!”
暗金光柱骤然收缩,舍弃了多余的覆盖范围,只将秦无夜与幽两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金岳三人的攻击轰在光柱上,爆发出一轮刺目耀光。
火光、剑气、拳劲同时炸开,狂暴的气浪朝四面八方席卷。
光柱剧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差点当场崩碎!
祖龙终究只剩一缕残魂。
即便有此地龙陨之气支撑着它残存的意志,但硬抗三位强者联手一击,消耗太大了。
光柱虽然没碎,但颜色明显比之前黯淡了三分。
“起!”
祖龙低喝一声。
光柱裹挟着秦无夜和幽骤然升空,直上千丈,悬在龙心祭坛正上方的高空。
金岳暴喝:“想跑!给我留下!”
三人冲天而起,紧追不舍。
祖龙那巨大龙眼之中,闪过怒色。
它张开龙口,猛然喷出一道暗金色的龙息。
龙息化作流光,精准地轰在金岳三人身上。
龙息没有直接杀伤,它化作一座巨大的暗金光牢,将三人暂时囚禁其中。
金岳的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一柄盘龙金刀入手,挥刀便劈。
刀锋斩在光牢壁上,每一刀都砍得光牢剧烈震颤,但又在下一秒被龙气修复弥合。
“这只是困阵!撑不了太久!”金岳吼道,眼中凶光毕露,“等它残魂耗尽,这光牢不攻自破!”
轩辕煞与轩辕琼也各施手段,疯狂轰击光牢。
祖龙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它回转龙首,暗金瞳孔凝视着被光柱包裹的秦无夜和幽。
光柱内部,自成一方小天地。
秦无夜和幽面对面站着。
脚下是千丈虚空,风从脚下呼啸而过。
头顶是倒悬龙骨山脉,身边流转着祖龙所化的暗金光芒,温暖而苍凉。
幽的脸上仍存着未消的杀意。
尽管方才的誓言让她有过一瞬的动摇,但那不代表她放下了戒备。
数百年独自支撑族群的经历,让她很难轻易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一个人族的承诺。
秦无夜看着她紧绷的面容,那双红色竖瞳里戒备与恨意交织,却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那不是肉身的疲惫,是一个背负一族命运太久的灵魂深处的疲惫。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幽姑娘,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
幽没答话。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灵雨柔的魔族女子?”
幽的眼神没有变化,半晌,才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认识。”
秦无夜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息。
意料之中。
魔族那么多人,在无尽追杀中失散上千年,四分五裂,流落天涯。
哪怕是魔族圣女也不可能认识每一个族人。
他知道的。
可他心里还是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看脚下的万丈虚空,又像是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片刻后,他重新抬头,眼中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哀求,不是示弱,而是一个在寻找答案的人最纯粹的坦诚。
“说实话,我是人族与魔族所生。”
这句话说得波澜不惊,但他的心跳却在不受控制地加速,因为这些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从小我还以为母亲早就死了。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微微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让我知道她可能还活着。”
“我想找到她。”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着的、不愿表现出来的重量。
仿佛只要不说出来,就不用面对那个可能。
幽静静地听着。
她的神情微动。
握剑的手动了一下,指节松了一分,又紧了回去。
两人对视着,光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声在外面呼啸。
秦无夜不知道的是,他的母亲就是魔族的上一任圣女。
灵雨柔这个名字,不过是她逃到人族之后的化名。
真相,只差一点点就被揭开。
可惜,人生很多时候,就差在那么一点点。
幽的眼帘微微颤动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
可就在这时——
祖龙苍老而威压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视。
“人族小子。”
龙眼沉甸甸地盯着秦无夜。
祖龙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凝重,带着某种审视之后得出的决断。
“虽然你身上流淌着一半魔人之血,但你终究并非真正的魔族。你的根骨、你的命格,与人族天道牵绊太深。”
秦无夜霍然抬头,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已救你一命。”祖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山压下来,“祖龙逆鳞,我不会交于你。这是我龙族最后的传承,必须交到真正的有缘人手中。”
说着,祖龙在虚空中伸出巨大的龙爪。
那龙爪遮天蔽日,每一根爪尖都闪烁着暗金寒芒,它看似随意地一划——
虚空中竟裂开一道光门。
“穿过此门,即可安全离开此地。”祖龙的声音平淡,“这是吾最后的庇护。”
光门静静地悬浮在空中,等待着他的选择。
而他身后的幽,也沉默地等待着他的选择。
若是秦无夜选择不走,那便只有挥起她手中的剑。
即便对方是半个魔人,但在祖龙逆鳞面前,她绝不心软。
秦无夜侧身看着这道光门。
脚底却像生了根,没动。
走,还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