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姬目光寒凉,字字咬得极重,直直刺向努达海。
“我对她宽容,就是在给洛琳做最坏的榜样。今日你纵容月姨娘越矩落座,压过正妻体面,来日洛琳在婆家,若是夫君也宠妾灭妻,苛待正室,她该如何自处?”
努达海被她诘问得脸色涨红,恼羞地甩开衣袖,语气强硬又蛮横:
“不过是府里一顿家宴,些许小事,何必上纲上线?洛琳性子端庄大度,怎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心思狭隘?月姨娘身世可怜,无依无靠,我多疼惜她几分,有错吗?”
“可怜?”雁姬低低发笑,笑意里全是苍凉,“天底下可怜人千千万,难道只要身世可怜,就可以登堂入室,侵占别人的夫婿,践踏主母的体面,折损嫡妻的尊严吗?”
雁姬往前一步,眼底积压着替原主的委屈与心寒尽数翻涌而出:
“将军别忘了,这里是将军府,我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洛琳、骥远、是你的嫡出儿女。规矩纲常,嫡庶尊卑,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你当着女婿的面偏宠小妾,让女婿怎么看待我们将军府?怎么看待你这个丈人,怎么对待我们的女儿?
在女婿眼里,只会觉得老丈人都重妾轻妻、本末倒置,他这个女婿跟着学也应该没问题吧,只会轻看洛琳,洛琳最后落个连自家后宅规矩都护不住,注定低人一等,任人拿捏!”
努达海被说得哑口无言,却依旧放不下身段,梗着脖子辩解:
“我只是不忍月姨娘受冷落、受排挤。她既是我的人,府里上下就该给她几分情面,不该次次都这般冷待她。”
“情面?”雁姬眸光一冷,“她想要情面,便该守做妾的本分。安分守己,谨守尊卑,不越矩、不恃宠而骄,自然没人会刻意为难她。可她偏偏贪心不足,借着你的偏爱步步紧逼,而你,心甘情愿为她打破所有规矩。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府里的庶母,该受尊重,可庶母有庶母的规矩,岂能同正妻平起平坐,在嫡出女儿回家的家宴上争位置?”
院外的回廊下,新月静静立在暗影里,将屋内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
晚风萧瑟,吹得她单薄的身子阵阵发冷,方才家宴上所有人疏离、排斥、轻视的眼神,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洛琳温和却疏远的神色,她夫婿礼貌却刻意避开的目光,骥远的无视,依兰满脸的不赞同,还有满府下人悄无声息的避讳……
原来雁姬说得一点没错。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将军府里,从来没有人真正接纳她。
没有名分的怜惜,没有理所应当的地位,努达海一时炽热的宠爱,便是她全部的依仗。褪去这份偏爱,她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依附在努达海身侧,一件仅供消遣、无人放在眼里的玩物,一只被圈养在深宅里的宠物。
屋内,努达海脸色青白交加,满心的维护之心,在雁姬层层剖开的现实面前,摇摇欲坠。
“我……我从未想过要害洛琳。”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力的挣扎,“我只是不忍我的救命恩人委屈。”
“舍不得她委屈,就要委屈我这个正妻,委屈你的嫡女,委屈整个将军府的体面吗?”
雁姬眼底的寒意渐渐蒙上一层疲惫,恋爱脑真的很可怕。
“努达海,你好好想一想。你是一朝大将军,是一家之主,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家族荣辱,关乎子女前程。你护着救命恩人没有错,可不能为了一段私情,毁了儿女的一生。
今日你能为了她不顾洛琳的体面,来日,旁人只会笑话你的女儿,笑话我这个主母无能,笑话将军府纲纪崩坏。”
努达海沉默了,胸腔里的怒火被沉重的现实压下,只剩满心的烦躁与两难。
他既舍不得放手新月的温柔缱绻,又无法全然无视雁姬的句句实话,更回避不了亲生女儿洛琳的处境。
雁姬看着他迟疑犹豫的模样,心里都是不屑,刀不扎在自己身上当然不疼,等扎到他努达海身上,看他还能不能依然深情偏爱。
雁姬太清楚了,在努达海心里,新月的柔弱可怜,永远比她这个风雨同舟多年的妻子、比他血脉相连的儿女,更惹人心疼。
而廊外的新月,缓缓攥紧了冰冷的衣袖,鼻尖酸涩难忍。
原来自己所有的委屈、孤单、寄人篱下的苦楚,落在旁人眼中,都只是不知安分、恃宠越界。
她以为的真心相待,不过是自我感动;她渴求的一席之地,在规矩与嫡庶面前,荒唐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