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碎片不停在脑海中交替闪烁。
半年多前的风语城。
“吱呀——”
商铺那两扇并不厚实的木门被人推开一条细缝，门轴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一颗顶着乱蓬蓬红发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这才像条滑溜的泥鳅般钻进屋子，反手将门死死顶住。
三十一岁的艾琳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位一直以火爆脾气和惊人身材闻名的元素法师，此刻活像刚从泥石流里捞出来的难民。
她那一头原本柔顺如火焰般的红发，此刻纠结成块，上面还挂着几根散发着荧光的地下沼泽水草。
华丽的衣摆处沾满了腥臭的黑泥，大片雪白的肌肤在破布条中若隐若现，边缘处还有没熄灭的火星在闪烁。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刺鼻的臭氧与腐臭泥沼混合的味道。
艾琳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大步流星地走到柜台前，将一个滴着泥水的皮袋子“啪”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达米安。”
艾琳扯掉头发上的水草，“你知道我们的，这点状况算不上什么事。”
达米安放下手里的送货单，挑起半边眉毛，视线扫过那袋子泥水。
“这次又触发了什么级别的陷阱？”
“别提了！”艾琳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前倾。
“洛尔斯非说那座上古水精灵遗迹外围的符文是‘安全指引’。结果他刚踩上去，整个通道的地板直接翻转，把我们全倒进了一个封闭的虚空泥沼里！莱特林的巨斧被泥沼巨兽吞了，杰森的神官袍烧成了灰，我们花了整整三天才挖出一条地道爬出来。”
她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羽毛笔跳下桌子。
“趁着他们几个还在城外的水沟里洗泥巴，我溜进城，来找你拿点‘补偿’。快，把你们商会压箱底的那些高纯度元素恢复药剂、解除石化诅咒的卷轴，还有修补法器的材料全拿出来。算‘亲情价’。”
达米安叹了口气，弯腰捡起羽毛笔。
他转过身，背对着艾琳，右臂上的跑者魔纹微微一亮，手掌探入虚空。
【时之箱，开启。】
无视时间的独立空间中，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各种稀有材料。
他精准地从几个贴着标签的架子上，取出一个装满银白色颗粒的密封罐、三支流淌着翠绿光芒的药剂，以及一卷刻满净化符文的羊皮纸。
转身，他将这些东西推到艾琳面前，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一条浸了冷水的干净毛巾。
“先擦擦脸。顶着这副尊容走在街上，明天《风语日报》的头版就是‘红发魔女疑似破产，怒砸跑腿商会大门’。”
艾琳一把抓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将原本就脏的脸抹得像只花猫。
她紧紧抱住那个密封罐，眼里的怒火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鬼精灵般的狡黠。
她拉开那个泥水滴答的皮袋子，从里面抠出一块沾着黏液、拳头大小的深紫色晶石。
“跑腿费加材料钱。这可是我从泥沼巨兽的脑壳上硬抠下来的‘虚空结晶’。抵你的账，绰绰有余。”
达米安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晶石，对着窗外的阳光照了照。
晶石内部涌动着精纯的暗影魔力，确实价值不菲。
他拉开抽屉，将晶石扔了进去。
艾琳见账目结清，不仅没走，反而绕过柜台侧面，凑到达米安身边。
三十一岁的女人，褪去了仅剩的的那点青涩，眉眼间更多了一份成熟的妩媚。
她故意压低了身子，任由法袍的领口垂下，露出足以让人血脉贲张的深邃沟壑。
她伸出一根沾着灰尘的手指，轻轻勾住达米安的衣领。
“每次遇到要命的关头，还是你最靠谱。”
艾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挑逗，“下次再一起去探险吧。我保证……每天晚上都替你暖帐篷。我的火系魔法，控制温度可是一绝哦。”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卷起手里的送货单，在艾琳的额头上敲了一记。
“把你的火系魔法留着烤干衣服吧。”
艾琳吃痛，捂着额头退后两步。
她撇了撇嘴，收起那副勾人的姿态，把桌上的材料统统扫进布袋。
“不解风情的石头。下次再遇到那种恶心的泥沼，我一定在遗书上写你的名字。”
她转过身，风风火火地冲出大门，像一团燃烧着活力的旋风，留下一地干涸的泥点。
达米安拿起那条脏兮兮的毛巾，丢进水盆里，搓洗着毛巾上的黑灰。
这群整天在生死边缘横跳的寻宝疯子，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至于另外一位故人……
时间再往回推几个月。
一个穿着灰色斗篷、戴着鹰巢徽章的特工，推门走进商铺。
他一言不发，将一封用光辉教会最高级别火漆封口的信件放在柜台上，随后转身消失在街角。
寄信人，光辉教会前任圣女，菲利斯。
达米安拆开信封。
信纸上，那笔迹端庄、规整，一如她那永远藏在修女服下、克制而内敛的性格。
当年那个探讨偶像经济还会脸红的十八岁少女，如今已满二十四岁。
卸任圣女后，她成了光辉教会的一位战术教官。
信件的前半部分，条理清晰地阐述了光辉教会最近的物资调配路线。
她隐晦地提醒达米安，星灵教派正在东部策划一次劫掠，建议“跑了吗”商会调整最近两周的特急路线。
信件的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回归了她那种独特的、不带任何情绪渲染的叙事风格。
“新任的圣女在面对信徒时，笑容总是过于僵硬。我花了整个下午教导她如何控制面部肌肉，成效甚微。若是换作你，肯定会用那些奇奇怪怪的‘商业人设’理论，将她包装成另一种风格吧。
这几个月，我大多时间待在静修室，整理古代文献，修正神官们的战术队列。没有了那些繁杂的应酬与视察，这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圣都的红茶，负责采购的神官总喜欢在里面加过量的蜂蜜，甜得发腻，掩盖了茶底本身的醇厚。劳烦达米安老板，用你的渠道，替我包几份正宗的苦涩红茶来。”
没有抱怨，没有寒暄，更没有半句露骨的情感表达。
这位习惯了隐藏情绪的“前圣女”，只是用这种最克制、最公式化的跑腿订单，维系着两人之间那条细若游丝的交集。
达米安看着最后那行字，伸手拉开柜台最底下的一个抽屉，将信件整整齐齐地放了进去，锁上铜锁。
随后，他去库房找到一个陶罐，称了两斤茶叶，用防潮牛皮纸包好，打上一个漂亮的十字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