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在院门口站了不到一刻钟,山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那个男人走在前面,陈秋兰跟在他后面。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外套换成了深灰色的,头发还是那么短,但脸上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
更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的那一刻,反而平静了。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看着林易。
“你拿到面具了?”
“拿到了。”
林易把背包的拉链拉开一条缝,让她看了一眼木盒。
陈秋兰点了点头,没有伸手去碰。
“我替一灯做了十年事。”
她靠在院门边的矮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头几年,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挖坟、取骨头、送东西、收钱。”
“后来他让我帮他养鬼,养在活人身体里。”
“他说那叫‘种’,不是养。”
“把人当容器,把不化骨碎片种进去,等碎片吸够了魂魄的怨气,再取出来。”
“他告诉我这样不会死人。”
“但我在花城见过一个被他种过的女人,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是睁着的,但什么都看不见。”
“她妈在旁边哭,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陈秋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
“从那天起,我就不想替他做事了。”
“但我走不了。”
“他知道我家在哪,知道我父母在哪。”
“他说我要是敢跑,他就让我父母也尝尝‘种’的滋味。”
林易看着她。
“一灯已经死了。”
“我知道。”
陈秋兰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他死的那天晚上,我买了一瓶酒,一个人喝了大半瓶。”
“我以为他死了,我就自由了。”
“但我发现,他留在我身上的东西,不会因为他死了就消失。”
“什么留在你身上?”
左未央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林易转过头,看见左未央和王逸从山路上走上来。
他们没等子时过,听见山上有动静,就上来了。
陈秋兰看着左未央,把手伸进衣领,从脖子上扯出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这是不化骨碎片?”
左未央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对。”
陈秋兰把红绳解下来,递给他。
“一灯种在我身上的。”
“他说这叫‘保命符’,只要我好好替他做事,这东西就不会发作。”
“他死了之后,这东西开始发烫。”
“有时候烫得我睡不着觉,整晚整晚地翻。”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要我的命。”
左未央接过红绳,把那块碎片举到眼前看了看。
“碎片已经裂了。”
“一灯死了,母骨也碎了,子骨的活性在慢慢消退。”
“但它不会自己消失,需要取出来。”
“能取吗?”
陈秋兰问。
“能。”
左未央把红绳还给她。
“但需要准备,不是今晚。”
陈秋兰把红绳重新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我等得起,等了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林易把背包的拉链拉好。
“一灯在云省还留了多少东西?”
“不少。”
陈秋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递给林易。
“这是我知道的所有地点。”
“不化骨碎片、符纸、法器,还有一些他没收走的母骨碎片。”
“都在上面。”
林易把纸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地名,有些写了具体的位置,有些只写了一个大概的方位。
最下面一行写着三个字:乌蒙山。
“乌蒙山?什么东西在那里?”
“不知道。”
陈秋兰摇头。
“一灯生前最在意的地方就是乌蒙山。”
“他每年都要去一次,每次回来都不说话,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
“他从来不让人跟着,连他最信任的袁峰都不让跟。”
“他只说了一句,‘那里有他还没做完的事’。”
林易把那叠纸折好,放进背包。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家。”
陈秋兰把烟盒塞回口袋。
“我父母年纪大了,我想回去陪他们。”
“这块碎片取出来之后,我就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
“你的命是你自己救的,不是我。”
林易看着她。
“一灯死了,他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收干净。”
“到时候,你就真的自由了。”
陈秋兰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易一眼。
“谢谢。”
然后她转身走进黑暗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那个男人还站在院门口。
“你呢?”
林易问他。
“回县城。”
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疲惫。
“我老婆还等我回去吃夜宵。”
“面具给了你,我这二十年的心病就没了。”
“以后你们再来云省,路过县城,来我店里坐坐。”
“我请你们喝酒。”
“好。”
林易点了点头。
男人转身,跟着陈秋兰的方向下山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王逸靠在矮墙上,把短刀收回内兜。
“你觉得她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的?”
“全部。”
左未央把帆布包甩到肩上。
“她脖子上的碎片是真的,她说的那些地名,我会一个一个去核实。”
“如果是真的,一灯在云省留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多。”
林易把背包背好。
“先回去。”
三个人沿着石板路下山。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上,一晃一晃的。
走到山脚,王逸拉开车门。
“去哪?”
“先回旅馆,把面具收好。”
林易坐进后座。
“明天开始,按她给的地点,一件一件收。”
车子发动,驶离黄龙观。
林易靠在座椅上,把背包抱在怀里。
祸魃面具的木盒在背包最里层,隔着背包的布料,他都能感觉到它在发凉。
不是冷,是阴。
那种不属于活人的阴。
左未央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你在想什么?”
林易问。
“在想乌蒙山。”
左未央转过头。
“一灯每年都要去,不让任何人跟,那里到底有什么?”
林易没有回答。
右手虎口的灰色印记又开始发烫了。
不是山鬼在催他。
是有什么东西,在乌蒙山深处,等着他。
他知道。
傩神意志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