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没有急着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很慢,很轻,指甲在紫檀木上划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那双狐狸眼里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她其实不知道需要多少童男童女。
无论是太上长老,还是宗主,都没有对她说一个准确的数字。
他们只是说“需要一些”,至于这个“一些”是多少,她没有问,也不敢问。
不过,那置于宗门后山的洞穴里的血池,她倒是去见过的。
那一日。
宗主让她去后山传话,她沿着那条狭窄的山路往上走,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气味很淡,起初若有若无,她还以为是山风吹来的腐叶味。
可越往上走,那气味越浓,越来越重,如同一条无形的蛇,缠绕着她的鼻息,钻进她的肺里。
血腥味。
浓烈的、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眉头皱起,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她抬起手,用袖子掩住口鼻,继续往上走。山路尽头是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被厚厚的藤蔓遮住。
若不是有人引路,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洞。
她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洞内很暗。
她花了几息的时间,眼睛才适应了那昏暗的光线。
洞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火苗幽幽地跳动着,将洞内照得一片昏黄。
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而洞的正中央。
是一个池子。
那池子不大。
约莫一丈见方,深约半丈。
池壁是用黑色的石材砌成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弯弯曲曲,如同蝌蚪,又如同扭曲的蛇,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池子里。
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那不是水。
而是血。
浓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血。
苏媚站在池边,眼睛瞪得滚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脊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如同一片在秋风中瑟缩的枯叶。
她看见了池子旁边的东西。
那是几件小衣裳。
碎花的裙子,灰色的小褂,红色的肚兜,还有一双虎头鞋。
它们散落在池边的岩石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有的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硬块,有的还是湿的,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那一刻
苏媚忽然明白了。
那些童男童女,那些被宗门弟子从各地带回来的孩子,那些在深夜里哭泣、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他们都去了哪里。
就在这!
太上长老。
那个穿着一身白袍、面容慈祥、看起来如同邻家老翁的太上长老,竟然以幼儿来炼功!
她的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转身离开,想逃离这个阴冷的洞穴,想忘记眼前这一切。
可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池血水,看着那些小衣裳,看着那些在洞壁上扭曲的符文。
就在这时,宗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够了?”
她猛地转过身。
宗主站在洞口,负手而立,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角沾着露水,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看着她,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苏媚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宗主,这……这些孩子……”
宗主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这些孩子,是太上长老修炼所需。”
他淡漠道: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苏媚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那池血水,不敢再看那些小衣裳。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如同蚊蚋。
“是。”
宗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苏媚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角,涩涩的,她都不敢抬手去擦。
然后,宗主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你这次去皇城,把事情办好。只要四皇子答应提供童男童女,宗门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顿,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事成之后,升你为内门长老。”
苏媚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颤抖很轻,很细,却没能逃过宗主的眼睛。
她抬起头,看着宗主,那双狐狸眼里满是惊愕,满是难以置信。
内门长老。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位置,那是她努力了十几年都没有达到的高度。
现在,宗主说,只要办成这件事,就升她为内门长老。
她的心里,那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了。
那些孩子的脸,那些小衣裳,那池血水,那刺鼻的腥臭,都被这四个字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这洞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她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那起伏的弧度在绛紫色的长裙下若隐若现。
“妾身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妾身一定办好。”
宗主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了洞穴。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袍角在洞口一闪,便消失在了藤蔓后面。
苏媚站在池边,又看了一眼那池血水。
她的目光在那些小衣裳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也走出了洞穴。
藤蔓在她身后合拢,将那血腥味,那腥臭,那黑暗,都关在了里面。
她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拂面,带着松针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将肺里的腥臭冲淡了几分。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蓝天,望着那些飘浮的白云,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内门长老。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此刻,她坐在珩王宫的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她的目光落在周珩脸上,那双狐狸眼里,光芒闪烁不定。
她在想,该怎么开口?
该说多少?
说少了,怕不够用;说多了,怕把四皇子吓跑。
“殿下,”
她终于开口了:
“具体需要多少,妾身也不清楚。不过,太上长老说了,多多益善。”
周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多多益善?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看着苏媚,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怀疑。
“苏长老,你这话……太笼统了。本殿下总要有个数,才好去办。”
苏媚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珩,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就先准备九十九个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
周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九十九个。三天之内,我凑齐。”
苏媚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意。
她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那就辛苦殿下了。妾身先回去复命。”
周珩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有劳苏长老。”
苏媚转过身,朝殿门走去。她的步伐依旧从容,依旧优雅,腰肢轻轻扭动,臀波在长裙下若隐若现。
金步摇在她发髻上轻轻晃动,发出叮当的脆响,如同远处传来的风铃。
周珩站在殿内,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九十九个童男童女,换许夜一条命。
值!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了下来。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童男童女,九十九。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内,灯火摇曳。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
接下来的好几日。
大周王朝的各地州县,开始频繁走失童男童女。
青州。
一处偏僻的村庄。
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打鸣,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围了一群人。
男女老少,个个面色灰败,眼睛红肿。
几个妇人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声音尖锐而凄厉,在清晨的薄雾里回荡,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我的儿啊——他才四岁啊——哪个天杀的把我儿偷走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跪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泥点子溅了一身。
她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发丝贴在脸上,被泪水浸湿,黏糊糊的。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几乎睁不开,嘴里不停地喊着儿子的名字,那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旁边一个老汉蹲在墙根,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却忘了点。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说不出的悲苦。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盯着那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土,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昨夜还好好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破旧风箱漏出的风:
“我亲手给他洗的脚,哄他睡的觉。今早起来,被窝还是热的,人就不见了。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个脚印……”
他说着,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那房子的窗户很小,窗棂上糊着发黄的窗纸,此刻破了一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吹得屋里的布帘子猎猎作响。
人群中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他的脸膛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劳作的人。
他走到老汉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
“叔,这事儿不对劲。我听说,不光咱们村丢了娃,隔壁村也丢了,昨天夜里一口气丢了三个。”
老汉的手一抖,旱烟袋掉在地上,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三个?”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光咱们青州,我有个亲戚在淮州做买卖,昨儿个捎信来,说淮州那边也丢了不少娃。官府派人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只说是拍花子的干的,让各家各户看好自己的孩子。”
“拍花子的?”
老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拍花子的敢一口气偷这么多?他们不要命了?”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淮州。
府衙门口。
日头升得老高,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府衙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牵着孙子的老人,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挎着篮子的农妇。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焦急,愤怒,还有说不出的恐惧。
府衙的大门紧闭着,两扇朱漆门板合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细缝。
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双手拢在袖中,面色铁青。
他的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打理得整整齐齐,此刻却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的眼睛扫过人群,扫过那些哭哭啼啼的妇人,扫过那些满脸愁容的老人,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诸位乡亲,”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沉稳:
“知府大人已经在查了。此事非同小可,府衙已经派出了所有捕快,封锁了各条要道,一定会把那些贼人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
人群里一个年轻后生站了出来,他的眼睛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妹妹丢了三天了,你们查出什么了?连个屁都没查出来!”
旁边一个妇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就是!我儿子也丢了!你们这些当官的,平日里收银子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出了事就缩在衙门里不出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那青衫中年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抬起手,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府衙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官服的老者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有神。
他走到台阶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人群。
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片寂静。
“诸位,”
老者的声音很轻,很稳,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耳中:
“本官知道,诸位家里丢了孩子,心里着急。本官也着急。本官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派兵支援。此事不是寻常拍花子的所为,背后恐怕有更大的势力。”
他顿了顿,那双有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本官向诸位保证,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人,我们信你。可我们的孩子等不起啊。那些贼人,谁知道会把孩子带到哪里去?谁知道会怎么对待他们?”
老者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
……
皇城。
四皇子府邸。
书房里,灯火通明。
周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纸上,那上面写着一行字。
青州七人,淮州十一人,宣州五人,徽州九人……
密密麻麻,足有几十行。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意。
“殿下,”
一个黑衣人跪在书案前,低着头,声音恭敬:
“各路人马已经撒出去了。按照殿下的吩咐,专挑偏远村镇下手,每处不超过三个,绝不留下活口。”
周珩放下茶盏,那动作很轻,很慢。
“手脚干净吗?”
黑衣人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干净。都是趁夜里动手,从窗户翻进去,抱了孩子就走。就算有目击者,也都处理掉了。没有人能查到殿下头上。”
周珩点了点头。
“继续。三天之内,我要凑齐九十九个。”
“是。”
黑衣人叩首一礼,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周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九十九个童男童女。
快了。
很快,许夜就要死了。
很快,这大周的天下,就是他的了。
他睁开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却觉得甘甜无比。
落霞宗。
后山洞穴。
太上长老盘坐在血池之中,血水没过他的胸口,只露出一个头。
他的眼睛闭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每一次吸气,池中的血水就微微下降一分;每一次呼气,血水又微微上涨一分。
那些符文在洞壁上闪烁,红光映得整座洞穴如同地狱。
血池旁边,站着两个弟子。
他们穿着灰色的袍子,低着头,不敢看池中的太上长老,也不敢看那些散落在岩石上的小衣裳。
他们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还差多少?”
太上长老的声音从池中传来,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其中一个弟子连忙跪下,声音颤抖着:
“回太上长老,已经送来了六十七个。还差三十二个。”
太上长老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那两个弟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催。”
太上长老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
“让他们快一点。”
“是!”
那弟子叩首一礼,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洞穴。
血池之中,血水还在旋转。
太上长老闭着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快了。
很快,他就能突破那层桎梏,迈入那个全新的境界!
……
清晨。
皇城。太和殿。
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穿着崭新的朝服,按品级排列成行,从殿门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下。
他们低着头,躬着身,双手拢在袖中,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晨风从广场上吹过,将那些朝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也将一些人额头上的冷汗吹得冰凉。
今日有早朝。
这本是寻常之事。
皇帝虽然病重,可早朝从未停过。
只是以前都是皇子监国,皇帝只在后面垂帘听政,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如同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可今日不同。
今日,皇帝要亲自上朝。
这个消息昨夜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那些大臣们听到消息的时候,有的正在书房里看书,有的正在花厅里喝茶,有的正在小妾的床上温存。
可不管他们在做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愣住了。
他们放下手里的书,放下手里的茶盏,从小妾的床上爬起来,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皇帝要亲自上朝?
他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吗?
太医院的太医们不是说了吗,皇帝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随时都有可能驾崩。
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做好了皇帝驾崩、新皇登基的准备。
那些私下里接触四皇子的人,那些已经向四皇子表过忠心的人,那些在四皇子面前摇尾乞怜的人,此刻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