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云月明,两座重山望山重。
独赏花秀空秀花,复踏烟台抽台烟。
凌晨五点,夏至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事。昨晚睡前看见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雪,他就想着,得赶在落雪前去一趟孤山。立冬已过,梅花该开了。
凌霜儿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梦里遇见什么。夏至轻轻起身,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翻了个身,被子滑下一点,露出半边肩膀。他想回去给她掖好,又怕惊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
月光真好。
不是满月,却亮得出奇。从楼道窗户望出去,月亮悬在两座楼之间,把云都染成了银灰色,边缘镶着一圈淡金色的光。夏至想起那句“一轮明月云月明”,此刻的月亮配着云,确实比平时更亮、更清明。
社区门口,弘俊正在值夜班。看见夏至,他点点头,递过来一杯热茶。
“这么早?”弘俊问,声音一如既往的简短。
“去孤山看梅花。”
弘俊又点点头,没再问。只是在他转身要走时,说了句:“路滑,小心。”
夏至心里一暖。这就是弘俊,话少,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出城时天还没亮。公交车上人很少,都裹着厚衣服,缩在座位上打盹。夏至靠窗坐着,看窗外掠过的夜景。路灯一盏盏后退,连成两条暖黄色的线。出了城区,路灯没了,只有月光照着公路,白花花的,像铺了层霜。
两座山在前方渐渐清晰。一座近些,一座远些,月光下轮廓分明。近的山颜色深些,远的淡些,重重叠叠的,像水墨画里的远山。“两座重山望山重”——此刻他忽然明白这句诗的意思,不只是写山,更是写望山的人。一座山望着另一座山,就像一个人望着另一个人,隔着距离,隔着时空,却一直在望着。
到孤山脚下时,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西边月亮还没落,日月同辉,给整个世界笼上一层奇异的光。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沙沙的,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有点疼。但很干净,没有任何杂味,只有草木的清气,和越来越明显的、若有若无的香。
梅香。
夏至循着香气往上走。山路弯弯绕绕,两边是密密的松柏,风过时松涛阵阵,像低沉的合唱。越往上走,梅香越浓。不是那种扑鼻的浓,是幽幽的、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的浓,像有什么东西在勾着你,让你忍不住想快点找到它。
转过一个弯,梅树出现了。
不是一株,是好几株,错落有致地立在坡上。枝干苍黑虬曲,像铁铸的,却又缀满了粉白的花苞。有些已经开了,五片薄薄的花瓣舒展开,露出淡黄的花蕊,在晨光里微微颤动。那样子不像花,倒像一群刚睡醒的蝴蝶,正伸展翅膀,准备起飞。
夏至走近一棵老梅,伸手想碰碰花瓣,又缩回手。指尖已经冻得发红,但心里是热的。他想起那句“独赏花秀空秀花”——花开得再好,没人来赏,也只是空秀。可此刻,他来了,他在赏,花就不再是空秀了。这算不算一种缘分?
手机在口袋里震。掏出来看,是凌霜儿的消息:“醒了,发现你不在。去孤山了?”
他回:“嗯。看梅花。”
“怎么不叫我?”
“太早了,你昨天夜班。”
凌霜儿发了个撅嘴的表情:“下次带我一起。”
“好。下次。”
她又发:“梅花好看吗?”
“好看。粉白的,像蝴蝶。”
“拍照给我看看。”
夏至举起手机,对着那株老梅拍了几张。选了一张角度最好的发过去。
很快,凌霜儿回:“真好看。想闻闻不到。”
“我帮你闻了。冷冷的,有点甜。”
“骗人,花哪有甜的。”
“真的。不信你自己来闻。”
“好。下次一起去。”
他对着手机笑了。隔着屏幕,好像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继续往上走,山路更陡了。松柏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梅树。粉的、白的、还有几株是红的。红梅开得最艳,那红不是大红,是胭脂红,衬着苍黑的枝干,格外精神。夏至想起前世军营里那个爱梅的副将,每次打完仗都要找梅花看,说梅花有骨气,不怕冷,不怕风,像个真正的将军。
那个副将后来战死了,死在最后一次夜袭里。临死前还握着半枝梅花,说是要带回家乡种。
夏至在一株红梅前站定,看了很久。花瓣上凝着霜,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一片,托在掌心。那花瓣薄得透明,几乎能看见掌纹,凉意从指尖传到心里。
手机又震。这次是社区群,林悦发了条消息:“早安各位!今天天气晴朗,但气温很低,大家出门注意保暖。另外,今天是社区‘冬日暖心’活动的最后一天,有需要的邻居可以去活动室领保暖用品。”
下面很快有了回复。韦斌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林悦姐真是操碎了心。”李娜跟了条:“我家领了暖宝宝,好用。”毓敏发了张新画的梅花图,题字“孤山冬梅”,旁边配着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晏婷和邢洲贴了份“冬季防疫指南”,从口罩选择到洗手频次,列得清清楚楚。
那位以稳重着称的央视主播若看见这些,大概会在节目里说:“社区邻里互助,是冬日里最温暖的风景。在这个寒冷的季节,大家既要做好保暖,也要做好防护,健健康康迎接新的一年。”而那位总能把话说得生动的主持人可能会调侃:“这叫‘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互相帮衬着,冬天就不那么难熬了。不过说正经的,该穿羽绒服穿羽绒服,别跟天气硬扛。”
夏至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些熟悉的名字,这些琐碎的对话,就像这山上的梅花,各自开在各自的地方,却共同组成了一个温暖的春天。
快到山顶时,他遇见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旧棉袄,戴着毡帽,正蹲在一株老梅前,用小铲子给树根松土。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铲都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夏至放轻脚步,怕惊扰他。老人却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
“来看梅花?”老人问,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嗯。”夏至点头,“您这……是在养梅?”
“养了几十年了。”老人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这山上的梅,大多是我种的。年轻时候种,老了还种。种着种着,它们就开花了。”
夏至看着眼前这些梅树,想象着老人几十年如一日上山种梅的情景。春天要施肥,夏天要浇水,秋天要剪枝,冬天要防冻。一年又一年,从年轻种到年老,从青丝种到白发。这得是多深的感情?
“您为什么种这么多梅?”他问。
老人想了想,说:“因为梅像人。人老了,就不怕冷了。梅也是,越老越香,越老越精神。”他指指不远处一株老梅,“那株,种了三十年了。每年都开花,开得最早,谢得最晚。就像老朋友,一直都在。”
夏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株梅确实老,枝干更粗,更虬曲,但花开得也更多、更密。粉白的一片,像落了一层薄雪。
“您一个人种?”
“一个人。老伴走得早,孩子们都在外地。”老人笑了笑,皱纹像刀刻的,“不过有这些梅陪着,不孤单。它们开花的时候,就像在跟我说话。”
夏至心里一动。他想起那句“独赏花秀空秀花”,原来不是空秀,是有人赏的。只是赏花的人,和花一样,都不说话,就这么互相陪着,一年又一年。
“您老伴……”他轻声问,“也喜欢梅?”
“喜欢。”老人眼里闪过一丝光,“我们就是在梅树下认识的。那会儿她来赏梅,我也来赏梅,看着看着,就看对眼了。”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后来每年梅花开,我们都一起来看。她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来。但我知道,她也在这儿。”
夏至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她一定很高兴,您还一直来。”
老人点点头,又蹲下身,继续松土。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夏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您保重,我先上去了。”
老人抬起头,冲他摆摆手:“去吧,山顶的更好看。”
继续往上走,夏至心里一直想着那个老人。
他想起凌霜儿,想起三百年前他们在杏花树下初遇的情景。那年春天,她去踏青,他去打猎,在一片杏林里撞见了。她蹲在地上采野花,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就那么一眼,好像什么都定了。
后来他上了战场,一走就是好几年。那些年里,每年杏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想,她还在那片杏林里吗?还在等他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她等了,等了三年,等到的是他的死讯。然后又追着,追了三百年,追到了今生。
这山上的梅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又一年,等着那个来看它们的人。而那个种梅的老人,也是一年又一年,来看这些等着他的花。
这世上的等待,原来这么多。
山顶到了。
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孤山尽收眼底。东边太阳已经升起,红彤彤的,给云层镀了一层金。西边月亮还没落,淡淡的一弯,像被太阳照淡了。天是那种浅浅的蓝,干净得像是刚洗过。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但奇怪的是,不觉得太冷。也许是走热了,也许是心里有火。
亭子还在,和上次来时一样。石桌石凳,桌上刻的那首诗还在。夏至走进亭子,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山。
两座山,一近一远,在晨光里格外清晰。近的山颜色深些,远山浅些,中间隔着一道山谷。他看着那两座山,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两座重山望山重”。不是山望着山,是人望着山,心里装着另一座山,另一片天,另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凌霜儿打来的视频。
“到山顶了?”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厨房,锅里冒着热气。
“到了。在亭子里坐着。”
“冷吗?”
“有点。但风景好。”
“让我看看。”
夏至举起手机,转了一圈。镜头里,群山连绵,红日初升,那两座山静静地立着,像在等待什么。
“真好看。”凌霜儿说,“那两座山,一座像你,一座像我。”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感觉。高的那座是你,矮的是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夏至笑了。他重新望向那两座山,越看越觉得她说得对。高的那座沉稳挺拔,像他前世的将军风骨;矮的那座温柔敦厚,像她三百年不变的守候。
“那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他说。
“好。什么时候?”
“梅花谢之前。还有半个月花期。”
“那得快点了。”
“嗯。”
挂了视频,夏至又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风还是很大,吹得亭角的铃铛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想起那句“复踏烟台抽台烟”。重新踏上来时的路,看见的风景却不一样了。上次来是傍晚,月亮刚升起;这次来是清晨,太阳刚出来。上次是一个人,心事重重;这次还是一个人,心里却装着一个家,一个等她回去的人。
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座山,但人已经不一样了。
下山时,他又路过那几株梅。
那株红梅还在,花瓣上的霜已经化了,被阳光照得透亮,红得像一团火。他走近看了很久,想起那个种梅的老人,想起他说的“梅像人,越老越香”。三百年前他是将军,威风凛凛,杀伐决断。三百年后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冷会饿,会想家会想人。但那份心里的火,还在。就像这红梅,不怕冷,不怕风,开得那么艳。
手机又震。这次是凌霜儿的微信:“汤炖好了,等你回来喝。”
他回:“好,在路上了。”
她又发:“山路上小心,别滑倒。”
“知道了。”
“到家告诉我。”
“好。”
四条消息,四个平台,都是同样的话。他看着屏幕笑了。这就是现代人的幸福吧——不管走到哪里,不管信号好不好,总有一串消息等着他,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我在等你。
下到半山腰,又遇见那个种梅的老人。
他已经松完土,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手里拿着个搪瓷缸,缸里冒着热气。看见夏至,他招招手:“小伙子,来喝口热茶。”
夏至走过去,接过搪瓷缸。茶是普通的花茶,但热乎乎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谢谢您。”
“谢啥。”老人摆摆手,“看你面善,想跟你说说话。”
夏至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看梅,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开口了:“你知道吗,梅花的香味,是越冷越浓的。”
“是吗?”
“嗯。天气越冷,它开得越精神,香味也越浓。就像人,日子越难,越要活出个样子来。”老人顿了顿,“我种梅这几十年,见过太多事。老伴走了,孩子们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有时候觉得冷,但一到冬天,看看这些梅花,就觉得还能再活一年。”
夏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个老人,一个人守着这片山,守着这些梅,守着对老伴的思念。他不是孤单的,他有这些花陪着他,有这些回忆暖着他。
“您老伴一定很幸福。”他说。
老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也幸福。能有人想,能想人,就是幸福。”
夏至点点头。是啊,能有人想,能想人,就是最大的幸福。三百年前他想着凌霜,三百年后凌霜想着他。那些想,穿过战火,穿过生死,穿过轮回,一直传到了今天。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把搪瓷缸还给老人,“谢谢您的茶。”
老人接过缸子,冲他点点头:“去吧。明年梅花开的时候,再来。”
“好。明年再来。”
下到山脚,太阳已经升高了。
回头望去,孤山在晨光里轮廓分明,那几株梅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风中,在霜里,静静地开着。那个老人也还在山上,也许还在看梅,也许已经回家了。但他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还会来,老人也还会在。
手机响了,是凌霜儿的电话。
“到山脚了吗?”
“到了。准备打车。”
“别打了,我来接你。”
“你?”
“嗯。汤炖好了,焖在锅里。我开车出来,大概二十分钟到。”
夏至站在山脚,看着不远处的公路,心里暖洋洋的。他知道,再过二十分钟,她就会出现在那里,开着那辆熟悉的车,带着那锅熟悉的汤,带他回家。
“好。”他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和山上的风完全两个世界。他闭上眼睛,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梅香,想着马上就能见到的人。
三百年前,他站在孤城上,望着北方,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三百年后,他坐在孤山下,等着她来接他,晓得一定能见到。
这就是轮回的意义吧。
车来了。熟悉的白色,熟悉的车型,熟悉的人在驾驶座上冲他招手。
夏至起身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暖洋洋的,是暖风开久了的温度。凌霜儿穿着那件他喜欢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笑。
“冷吗?”她问。
“不冷。”他说,“你来了就不冷。”
凌霜儿脸微微红了,发动车子。
“梅花好看吗?”
“好看。红的白的,满山都是。”
“闻到了吗?”
“闻到了。冷冷的,还有点甜。”
“那下次带我一起去闻。”
“好。下次。”
车子驶上公路,向着家的方向。夏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村庄,高楼,路灯……一幕幕往后退,像时光在倒流。
他想,等下次带她来,要让她看看那个种梅的老人,要让她尝尝老人的花茶,要让她看看那两座互相对望的山,告诉她:高的那座是我,矮的那座是你,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看着看着,就看了一辈子。
车停了。到家了。
两人上楼,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排骨藕汤的香气,浓郁醇厚,混着姜片的辛辣,让人全身都暖了。
凌霜儿盛了两碗汤,端到桌上。汤色奶白,藕块粉糯,排骨炖得脱骨。夏至喝了一口,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心里。
“好喝。”他说。
“当然。”凌霜儿也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在山上,除了梅花,还看到了什么?”
夏至想了想:“看到了一个老人。种梅的老人,种了几十年。他说,梅像人,越老越香。”
凌霜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也像梅。”
“为什么?”
“因为你也越老越香。”她笑了,“三百年前是将军,威风凛凛;三百年后还是将军,只是不打仗了,改看梅花了。”
夏至也笑了。他握住她的手,说:“那你就是赏梅的人。我开我的花,你赏你的花,我们互相陪着,一年又一年。”
凌霜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一年又一年。”
窗外,天色渐晚。月亮又升起来了,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清冷。远处的孤山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了,但夏至知道它还在那里,那些梅花也还在那里,那个老人也还在那里。在月光下,在寒风里,在年年岁岁的等待中。
而他和她,坐在这温暖的家里,喝着汤,说着话,想着山,念着梅。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记忆,那些关于生离死别的过往,都化作了此刻的平静和满足。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偶尔亮一下,跳出邻居们的晚安问候。毓敏发了个月亮的表情,晏婷发了句“晚安”,弘俊发了三个字:“早点睡。”
凌霜儿拿起手机,在四个平台上同时发了条消息:“今天很开心。晚安。”
夏至也拿起手机,挨个回复:“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发完,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月光如水。窗内,灯火温暖。
今夜会有好梦。梦里会有梅花,会有孤山,会有那个种梅的老人,会有两座互相对望的山。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会照常继续。他们会照常发消息,照常互相想念,照常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做彼此最暖的那个人。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拥有,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