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流响断川涯,夫云幽曲入耳境。
木影初伏晨曦间,白露一显归九霄。
黎明前,夏至坐在火炬公园的断崖边等天亮。说是断崖,其实也就半小时脚程,只是站在边缘往下看,脚下突然悬空,底下一片树冠,远处是灰蒙蒙的山。
正发着呆,忽然听见水声。
叮咚。叮咚。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山谷里敲玉。夏至竖起耳朵,循声望向东边——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想起昨晚霜降发来的消息。她说老家后山的路走到头,崖上有一道泉,四季不冻,冬天也流。水声叮咚,像弹琴。她家那只叫桂皮的猫蹲在泉边,瞪圆了眼,找了半天那个弹琴的人。
他闭上眼睛,让水声灌满耳朵。听着听着,声音越来越热闹了。
风来了。很轻,从耳边擦过,凉丝丝的,挺舒服。
鸟也醒了。远远的,叫一声停一下,叫一声停一下,像在问天亮没有。夏至听出来,那是画眉——小时候外婆家后山也有,天亮前就这么叫,一声一声,等山答应。
还有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跟水声叮叮咚咚混一块儿,像在合奏。
夏至听乐了。这风里的声,水里的声,鸟里的声,全往他耳朵里钻。听什么就是什么,挺好。
睁开眼睛时,天边已经有了一丝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光的前兆。东边天际从青灰变成浅白,又从浅白变成淡粉。那淡粉色一点一点往外渗,渗进云里,渗进雾里,把整片东天染成一片柔和的暖色。那颜色像什么呢?像桃花瓣?像胭脂?像新娘脸上的红晕?
他想起霜降有一次问他,你最喜欢什么颜色。他说蓝色。她又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天是蓝的,海是蓝的,你穿蓝衣服也好看。她笑了,说,那我以后多穿蓝色。
现在他看着这片淡粉色的天,忽然想,也许粉也不错。粉色的云,粉色的雾,粉色的早晨。只是霜降不在这,没人一起看。
崖下的雾气开始动了。不是动,是化。那些浓得看不见底的白,慢慢变淡,慢慢变薄,像有人在往里面兑水。兑了水,白就淡了,淡成半透明,淡成薄纱,淡成一丝一丝的烟。
雾气底下,露出一片墨绿——密密麻麻的树冠,一层叠一层,从山脚挤到谷底,挤得密不透风,像一群怕冷的家伙抱团取暖。
夏至盯着看,忽然乐了。
树的影子正趴在雾上——不是趴在地上,是趴在雾上。长长的,黑黑的,从树根伸出去,伸进雾里看不清尾巴。雾气一动,那些影子也跟着晃,明明灭灭的,像一群刚睡醒的家伙赖床不起: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蜷着,就等太阳来掀被子。
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早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也这么趴着。他喜欢光着脚踩上去,踩那些影子的边缘,看它们动不动——当然不会动,但他总觉得踩下去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现在想想,惊醒的不是影子,是他自己。那个赖床的自己,被一点一点叫醒了。
挺好,该起了。
雾气散得更快了。
山谷底部的树冠已经清晰可见,墨绿墨绿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山腰的雾气还在,但已经很薄了,像一层纱,随时会被风吹走。山顶的雾已经完全散了,露出嶙峋的岩石,和岩石缝里探出的几棵老松。
他盯着那些老松看了很久。它们歪歪扭扭地长着,枝丫向四面伸展,像一群站了千年的老人,弓着背,伸着手,在够着什么。够什么呢?也许是够天上的云,也许是够山下的风,也许是够一个来听它们说话的人。
霜降说,老家山里那些披着白纱的松树,也是这样站着的。一棵挨一棵,从山脚排到山腰,从山腰排到山顶。她们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少年,终于等到她去看她们。
她拍了照片发给他。照片里,那些松树披着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雪压弯了枝头,枝头又压着雪,一层压一层,把每棵树都裹成白色。她们站成一排,站成一片,站成一群穿着白纱的公主。
他看着照片,问:“她们在等什么?”
霜降回:“等人去看。”
他又问:“等到了吗?”
她回:“等到了。我和桂皮去了。”
他又问:“桂皮知道她们在等吗?”
她回:“不知道。但她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一动不动。也许她感觉到了什么。”
现在他坐在这断崖边,看着对面山坡上的老松,忽然想,也许天下的树都一样。站成一排,站成一片,等人去看。等到了,就继续站着;等不到,也继续站着。站到老,站到枯,站到倒下去,变成土,再长出新的树,继续站。
就像那些草,那些泉,那些山。都在等。等一个人来看它们,等一个人来听它们,等一个人来记住它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社区群里的消息。
林悦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阳台上刚开的山茶花。红艳艳的,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配文:“早起的人有花看。早安各位。”
下面很快跟了一串回复。
韦斌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林悦姐这花养得真好,看着就喜庆。”
李娜发了条语音:“我家的还没开呢,你家的怎么就这么积极了?是不是偷偷施肥了?”
毓敏发了张刚画的速写,就是那盆山茶花的简笔。寥寥几笔,却把那花的精气神画出来了。她配文:“林悦姐的花,我画的画。早起的人有花看,还有画看。”
晏婷和邢洲贴了份“冬季山茶花养护指南”,从浇水到施肥,从光照到通风,列得明明白白。晏婷还加了一句:“林悦姐可以参考这个,看看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不过看起来已经养得很好了。”
弘俊的回复还是老样子:“花好看。门岗有热茶,看花累了来喝。”
那位以稳重着称的主播若看见这些,大概会在节目里温声说:“早起赏花,邻里共赏,这是冬日里最温暖的日常。一盆山茶,牵动一整个群的心。这就是生活的温度。”那位幽默的主持人可能会接话:“这叫‘云赏花,线连线’,大家隔着屏幕赏花,比在花园里还热闹。你一言我一语,跟说相声似的。不过说正经的,养花养心,这大冷天的,看着花开心里就暖了。比穿秋裤还管用。”
夏至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回了一条:“我在山顶看日出,听见泉水响。你们那边的花,这边的山,各有各的好。”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林悦说:“山顶冷吗?多穿点。”韦斌说:“日出好看吗?拍张照看看。”毓敏说:“泉水响?录一段听听。”弘俊说:“山顶风大,早点下来喝热茶。”
他看着这些回复,心里暖暖的。这些邻居,有的住同一栋楼,有的住隔壁小区,有的只在群里聊过天。但此刻他们都在这,都在关心他冷不冷,日出好不好看,泉水响不响。
他收起手机,继续看对面的山。
太阳出来了。
不是慢慢地升,是突然跳出来的。东边山脊上,一道金光刺破天际,然后半个太阳就露了出来,红彤彤的,像烧红的铁饼。那光一下子就洒满了整个山谷,洒在对面的山坡上,洒在那些老松上,洒在崖下那些墨绿的树冠上。
所有的影子都活了。
那些趴着、躺着、蜷着的影子,一瞬间站起来,往后退,越退越短,越退越小,最后缩成一团,躲在树底下、石头后、山坳里。它们退得那么快,那么急,像是在躲着什么。
夏至知道它们在躲什么。躲光。影子和光,从来不能共存。光来了,影子就退;光走了,影子就回来。日出日落,影来影往,它们就这样和光玩了千万年的捉迷藏。
他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影子。那影子缩成一团,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小截。他挪了挪身子,影子也跟着挪。他站起来,影子也跟着站起来。他走到崖边,影子也跟着走到崖边,往下一看,下面空空荡荡的,没有底。
他忽然想,如果他现在跳下去,影子会跟着跳吗?还是留在崖上,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身体?
这个问题太荒唐了,他自己都笑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闭上眼睛,让那暖意渗进皮肤里。昨晚的凉意,一点一点被赶走。骨头里的寒,肌肉里的僵,都被这暖意化开,化成一摊水,流走了。
他忽然想起霜降说的那句“等我回去,一起喝泉水”。
快了。再过一阵子,她们就回来了。那时候他就不用一个人坐在这山顶,一个人听泉水响,一个人看日出。他可以带着她们一起来,让霜降也听听这泉水,让桂皮也在草地上跑跑。也许桂皮会问,那叮咚叮咚是什么?他会说,是泉水在唱歌。
太阳越升越高,光也越来越亮。
山谷里的雾气已经完全散了,露出整片整片的树林。那些树冠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一层一层的,像波浪。风吹过,树冠就动,一浪接一浪,从山脚涌到山顶,又从山顶涌回山脚。
他盯着那些树浪,看着看着,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乐了——那道白线还在。
就在树林尽头,两座山坳之间,细细一道,亮闪闪地从山顶垂下来,像根银丝挂在半空。是泉水。
他噌地站起来,眯着眼使劲瞧。那水从岩石缝里钻出来,顺着山势往下淌,淌过石头、树根、草丛,一路叮咚叮咚掉进山谷里。
原来响了半天的声音,是它。
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好一会儿。细是真细,好像风一吹就能断。可它就这么一直流着,从昨天流到今天,从山顶流到山脚。冬天冻不住,夏天晒不干,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听着怪有劲的。
他想,这泉水最后要流去哪呢?大概先流进小溪,再汇进江河,最后扑进大海里。到那时候,它的叮咚声就听不见了——跟全世界的泉水叮叮咚咚瞎起哄,谁也分不清谁是谁。
可它还流。明明知道最后会消失,还流。明明知道没人会记得,还流。流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他想起那些草,那些树,那些披着白纱的公主。它们和这泉水一样,都在做一件事——活。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年算一年。有人看,它们活;没人看,它们也活。活到哪天算哪天。
太阳又升高了些,光开始有点刺眼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道白线不见了。也许是太阳太晃,也许是雾气又起,也许本来就没有——但他乐了。有没有不重要,他看见过,就够了。这会儿看不见,它还在那儿流呢,叮咚叮咚,流得挺带劲。
就像早晨的露水,太阳一晒就没了影儿——上天了。上天干嘛?变成云,再变成雨,啪嗒啪嗒又回来。泉水也一样。叮咚叮咚流进江河,流进大海,太阳一晒,上天溜达一圈,变成雨落下来,钻回地里,再从哪个山缝里挤出来,继续叮咚。
来来去去,去去来来,比谁都忙,也比谁都自在。
他忽然想,这会儿它指不定在哪儿呢——可能正从半山腰往下跑,可能正趴在一片叶子上歇脚,也可能早就飘到另一座山头上,找个新地方,重新开始叮咚。
反正它闲不住,他也闲不住。挺好。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太阳已经老高了。泉水流它的,他走他的。叮咚叮咚,满世界溜达。
他想起霜降发来的那条消息。她说,老家的泉水,她舀了一壶,带回来给他尝尝。她问:“你想喝吗?”
他回:“想。”
他又问:“是什么味道的?”
她回:“不知道,还没尝。等你一起尝。”
他想,那壶泉水的味道,也许就是这泉水的味道。凉凉的,甜甜的,带着石头和树根的味道,带着山和云的味道,带着时间和等待的味道。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天光大亮。
山谷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露出来。树是绿的,石头是灰的,天空是蓝的。泉水看不见了,水声也听不见了,被白天的嘈杂盖住。
但夏至知道它还在。它还在流,还在响,还在从山顶流到山谷,从今天流到明天。等他下次再来,坐在这断崖边,等天亮,等雾气散,等太阳升,那水声还会来。叮咚叮咚,叮咚叮咚,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钻进他耳朵里,流进他心里。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断崖还在那里,那棵歪脖子松还在那里,那道看不见的泉水还在那里流。他走了,它们还在。明天、后天、大后天,它们还在。
但下次他再来,它们还在等他。
这念头让他心里暖了一下。
下山的路上,手机震了。
是霜降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桂皮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她正往嘴里送,糊得满脸都是。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身后的门上,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那光暖暖的,黄黄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
下面跟着一行字:“今天早餐,桂皮自己吃的。太阳真好。”
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翘起来。他想起老家山里的那道泉,想起霜降说舀了一壶等他回去尝。他想起桂皮坐在雪地里吃雪的样子,想起她在银杏树下滚叶子的样子,想起她趴在门槛上喝粥的样子。
他回了一条:“等我回去,一起喝泉水。一起晒太阳。”
霜降回得很快:“等你。太阳真好,这边也是。”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下山。
路边的草还挂着露水,湿漉漉,亮晶晶。他蹲下来,拿指头碰了碰草尖——凉丝丝的,水珠就沾上来了。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那滴露水闪闪发光,像颗小珍珠。透过它看太阳,太阳缩成一个小红点,暖烘烘的。
他盯着看了会儿,把手指凑到嘴边,轻轻舔了一下。
没味儿。
就一点儿凉,一点儿润,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甜,若有若无的。但那甜不是糖的甜——是水的甜,是山的甜,是他刚才听见的那道泉水跑了一千里路带回来的甜。
他咂咂嘴,笑了。这露水指不定哪天就飘到天上,变成云,下到别处,再被谁舔一口。千百年后,还是这个味儿。
跟刚才那泉水是一个味儿。
他站起身,继续走。
山下的城市已经醒了。汽车的喇叭声,人的说话声,各种嘈杂混在一起,远远传来。但他耳朵里还响着那叮咚叮咚的水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细,一直响着。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哪里不对劲,是空气不对劲。刚才在山顶,风是凉的,干净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现在走到半山腰,风还是凉的,但凉里多了一点东西——湿。
不是露水的湿,是另一种湿。潮潮的,腻腻的,贴在皮肤上,有点不舒服。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汽,粘在衣服上,粘在手上,粘在脸上。
他抬头看天。太阳还在,但不像刚才那么亮了,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云。那些云从西边来,灰白的,一片一片的,挤挤挨挨的,像在赶路。它们走得很快,快得能看见它们在移动。
他皱皱眉。这种云,他见过。去年春天也见过,从西边涌过来,遮住太阳,带来一连几天的阴雨和冷风。那几天厦门冷得像冬天,明明已经是三月了,还穿着羽绒服。他还记得那几天,霜降发消息说,老家也冷,山里的泉水都快冻住了。他说,泉水不会冻的,你忘了,你说过四季不冻。她说,那是以前,现在不知道了。
他加快脚步往下走。
走到山脚,天已经阴了。太阳躲进云里,只剩淡淡的光。风大了,路边的树哗哗响,叶子东倒西歪——摇得挺热闹。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
那棵歪脖子松还在,孤零零地站着,被风吹得直晃。枝丫乱摇,像在挥手:快走快走,风来啦!
他忽然想起那泉水——还在叮咚吗?应该还在。只是风太大,声音被抢了风头。
天越来越潮,湿气黏在身上。他估摸着,很快要有雨,有冷空气,有倒春寒。明天或者后天,暖洋洋的太阳就不见了,换上冷飕飕的风。
他想起去年那个倒春寒。明明春天,冷得像冬天。霜降在老家发消息说,山里的雪又下一层,那些披白纱的公主又穿新衣裳了。他在厦门回消息说,这边也冷,冷得不想出门。
风继续吹,云继续涌。他站在山脚,朝山顶那棵歪脖子松挥挥手:走吧,都忙自己的去。风吹吧,雨下吧——反正泉水还在流,日子还在过。
他想,如果这次也是这样,那桂皮还能不能在院子里跑?还能不能在银杏树下捡叶子?还能不能坐在门槛上喝粥晒太阳?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春天有时候会骗人。你以为它来了,它又走了;你以为它暖了,它又冷了。就像那些云,你以为它要散,它又聚了;你以为它要晴,它又要下雨了。
他想起霜降常说的一句话:“厦门的春天,比冬天还冬天。”
也许这次,又是这样。
他转身,走进城市。
身后,风更大了。天更阴了。那棵歪脖子松在风里摇啊摇,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
手机又震了。是霜降发来的消息:“变天了。这边也起风了。你们那边呢?”
他回:“一样。风来了。”
她回:“桂皮睡了。睡之前还念叨爸爸。她说,爸爸在山上,听泉水。”
他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他回:“告诉她,泉水还在响。等你们回来,一起听。”
她回:“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风吹得更猛了。路边的小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哗响。有几个路人裹紧了衣服,快步走着。有个小孩被风吹得站不稳,踉跄了几步,被妈妈一把拉住。
他看着那小孩,想起桂皮。如果她在这,也会被风吹成这样吧?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也许她会笑,觉得好玩;也许她会怕,往他怀里钻。
不管怎样,他都想她。
他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风在身后追着,推着,赶着,像是要把什么不好的东西带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春天有时候会变脸。今天还是暖的,明天可能就是冷的;今天还是晴的,明天可能就是阴的;今天还能坐在山上看日出听泉水,明天可能就只能窝在家里听风声。
他想起那句“本是春暖花开时,奈何寒潮来袭季”。
也许,这就是了。
他走进小区门口时,弘俊正在门岗里坐着,看见他,点点头,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风大,喝口热的。”
他接过,喝了一口。是姜茶,辣辣的,暖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谢了。”他把杯子还回去。
弘俊又点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往家走。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天。云更厚了,更灰了,更低了。太阳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风还在吹,吹得树枝乱摇,吹得落叶乱飞,吹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
他想,明天还能去山上吗?还能听见泉水响吗?还能看见日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道泉还在流。不管风怎么吹,不管天怎么变,它还在流。叮咚叮咚,叮咚叮咚,从山顶流到山谷,从今天流到明天,从冬天流到春天。
等他再去的时候,它还在那里等他。
就像霜降和桂皮,在老家等他。
就像这杯姜茶,这门岗的灯,这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群里等他。
他推开门,走进楼道。
身后,风还在吹。但门关上了,风就进不来了。
屋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