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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网游动漫 > 诡玲珑 > 第426章 正九寻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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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嗅新芽悄冒尖,复春卯兔寻芳草。

踏青辞别寒冬梅,赴约迎春暖花季。

正月初九,天光初透。窗棂上的霜花还未化尽,屋内却已暖意融融。案头的旧书摊开着,上面是昨夜抄录的陶潜诗句:“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墨迹未干透,空气中便已浮动起细碎的暖意——那不再是凛冽的寒气,而是裹着泥土苏醒的腥甜、草木萌动的清香,还有昨夜灶台上残余的、油炸年货的油香。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舒舒服服,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嫩芽气息,那是春的信使在风里递来的暗号。

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长响,仿佛撞破了冬春交割的界限。青石板路还凝着夜露的湿气,指尖触上去,那股刺骨的凉意已然淡去。远处的黛色山峦褪去了冬日死寂的苍茫,晕染上一层朦胧的淡青,像极了一幅洇了水的泼墨画;近处田埂的枯草垛下,新芽已迫不及待地破土,顶着鹅黄的嫩尖,怯生生又充满渴望地张望着这个崭新的世界。路旁那株老梅,枝头还缀着几朵迟开的花苞,花瓣边缘泛起淡淡的红晕,风一过,便有细碎的花瓣旋落,清甜的香气不似腊梅那般凛冽,倒像是恋人温存的低语,轻轻拂过心尖。

“哟,寻春的急先锋!比春风还快一步。”邢洲爽朗的嗓音穿透薄雾传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袖口还沾着些许机油的痕迹,显然是刚从作坊里出来便直奔这里。他身后跟着苏何宇和弘俊。苏何宇一身浅灰针织衫,鼻梁上架着眼镜,正低头调试那台专业的单反相机,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玉器;弘俊则是一身黑色棉衣,身形挺拔如松,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稳。

“急什么,春又跑不了。”我笑着拂去肩头一片梅瓣,“再晚些,怕要错过第一波拱出地皮的嫩芽了。”

笑语声中,林悦、毓敏、李娜三人如三朵桃花翩然而至。林悦挎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垫着干净的棉布,说是要去寻些荠菜包饺子;毓敏手里捧着几根枯草,正细细端详着草茎上米粒大小的绿点,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护婴儿;李娜则高举着一只五彩斑斓的沙燕风筝,红色的尾巴在晨光里一甩一甩,嘴里嚷嚷着:“快点快点,趁着东风还没歇,去田埂上放风筝!”

“人都齐了?出发!”邢洲拍了拍手,声音洪亮,惊起了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

众人应声踏上田埂。脚下的泥土松软而富有弹性,踩下去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冻土解冻的声音,也是大地舒展筋骨的声音。野草在风中“簌簌”摇曳,像是在合唱一首迎春的歌谣,清脆的鸟鸣从树梢跌落到耳畔,带着露水的湿润。正走着,前方老槐树下那抹熟悉的身影让众人眼前一亮——那四位常在荧屏上见着的故人竟也在此处。

为首那位身姿挺拔,穿着深色羊绒大衣,气场沉稳,正温和地注视着四周的景致;旁边戴无框眼镜的那位,正手舞足蹈地对身边的同伴说着什么,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意;另一位笑容极具亲和力的,正从包里掏出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挨个分发;最边上穿着亮色冲锋衣的那位,早已按捺不住,正对着苏何宇的镜头摆出一个夸张的腾空姿势,嘴里喊着:“大摄影师,可得把我拍得比新芽还精神、比梅花还俊俏!不然我可要收出场费了!”

众人汇在一处,说笑着沿田埂徐行。春风拂面,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不燥不烈,恰到好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光斑,暖暖地落在肩头。苏何宇举着相机不停抓拍:破土的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像一颗颗晶莹的绿宝石;迟开的梅花在风中轻曳,泛着羞涩的红晕;一张张笑脸被定格在取景框里,灿烂得胜过春阳。

穿亮色冲锋衣的那位凑过来看照片,打趣道:“苏老师的手艺真是名不虚传!回头多洗几张我贴床头,每天睁眼就能看见这么帅气的自己。”深色大衣那位笑着摇头,语气温和而笃定:“他把春日的生机与我们的欢喜都定格了,这才是最珍贵的回忆,比任何奖杯都来得实在。”

戴眼镜的那位一路妙语连珠,见着路边的野草便吟道:“你们看这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新芽是它们对春的期盼,也是生命的韧性;再看这寒梅,‘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褪去凛冽迎春来,这便是春的精神,坚韧又温柔。”弘俊轻声接话:“老师说得是。人生亦是如此,只要根扎得深,总能等到破土而出、沐浴春风的那一日。”

笑容亲和的那位温柔地递来一瓶矿泉水:“大家慢些走,春色要慢慢品,别辜负了这大好时光。”清泉入喉,甘甜润心。夏至与霜降并肩行来,两人都穿着素色的衣服,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的璧人。夏至白衣清瘦,指尖轻触草尖,眼神深邃似在追忆往昔;霜降淡蓝衣裙温婉,挽着他的手臂,嘴角挂着一抹浅淡却安定的笑意。阳光洒在二人身上,恍若岁月静好的画卷,不动声色地流淌着光阴的故事。

墨云疏、沐薇夏、柳梦璃随后而至。墨云疏身着素雅的改良旗袍,外披一件米色针织开衫,手持一把缂丝团扇,行步如兰;沐薇夏穿着粉色的运动卫衣,手里举着个七彩的风车,跑起来像只快乐的小鹿;柳梦璃则是一袭淡紫色长裙,怀里抱着一本线装的《诗经》,偶尔翻开,目光落在“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字句上,眉眼间满是书卷气。鈢堂背着硕大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矿泉水和能量棒,默默随行;晏婷则举着微单相机,四处捕捉着那些稍纵即逝的笑颜。

林悦突然蹲在田埂边,拨开枯叶惊呼:“找到了!是荠菜!这片地肥,荠菜长得真壮实!”毓敏也蹲下身,温柔地帮她整理着采来的野菜,叮嘱道:“慢些,别伤了根,留着明年再长。”李娜的风筝已借着一阵突来的阵风冲上云霄,她边跑边笑,线轴在手中飞速转动,穿亮色冲锋衣的那位在旁边助威:“再高些!把咱们的祝福送到九霄云外去!”

邢洲跑过去帮她调整风筝线,大手握住李娜的小手,耐心地教导:“线不能绷太紧,要顺着风势,像做人一样,有时候退一步,反而飞得更高。”沐薇夏将采来的野花簪在鬓边,风车在晨风中“呼呼”作响。墨云疏轻摇团扇,望着天边的流云:“春色最是醉人,能解千愁。”柳梦璃合上书页,轻声吟诵:“愿我们都能如新芽,不负春光,不负己心。”

不知不觉日近中天,阳光变得暖意融融,褪去了清晨的微凉,多了几分温润的灼感。众人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寻了块背风的平地围坐,草色返青,其间点缀着蒲公英的黄花和紫云英的紫花,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春日的调色盘,明艳又柔和。大家分享着带来的糕点、零食与水果,气氛热烈又融洽。深色大衣那位聊起了新年的期许,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字字皆是对生活的热忱;戴眼镜的那位指着亮色冲锋衣那位狼吞虎咽的吃相,笑讽“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逗得众人朗声大笑;笑容亲和的那位忙着给大家添水递食,眉眼弯弯,温柔妥帖;苏何宇的快门声此起彼伏,从未停歇,定格下一幕幕热闹温情的瞬间。夏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温润的玉石,轻轻放在霜降手心,霜降低头浅笑,将玉石贴在脸颊,眉眼间满是柔情;林悦几个追逐笑闹,鬓上的野花随风轻颤,灵动俏皮;墨云疏几个坐在一旁,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出诗词的韵律,轻声吟咏,清雅淡然。

午后阳光转柔,褪去了正午的热烈,变得绵软温和,众人收拾行装再度漫步田间。新芽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鲜嫩欲滴,梅香犹在风中淡淡飘散,清润绵长。亮色冲锋衣那位与邢洲还在比划风筝的技法,兴致盎然;戴眼镜的那位依旧妙语如珠,引得众人频频发笑;深色大衣那位温言提醒众人脚下湿滑,细心周到;笑容亲和的那位递来最后一块巧克力,甜意漫上心头。夏至与霜降执手缓行,偶尔低语闲谈,相视一笑,眉眼温柔,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只剩岁月安然。林悦鬓发微乱,仍笑闹着采摘路边的野花,兴致不减;毓敏上前帮她理好衣襟,捋顺碎发,举止温柔;李娜的风筝越飞越高,早已化作天际的一个小黑点,依旧牵着线满心欢喜。墨云疏摇扇望云,静赏春日风光;沐薇夏追着翩飞的蝴蝶,跑跳间满是童真;柳梦璃指间的书页被风轻轻翻动,书卷气十足。苏何宇落在队尾,镜头对准晚霞中众人的剪影,定格下这份美好;弘俊、鈢堂、晏婷含笑随行,偶尔交谈几句,声音低沉而温和,闲适自在。

夕阳西下时,金晖为田野镀上一层暖融融的亮色,远山近树都裹上了温柔的光晕。众人驻足田埂,望向远天,满心不舍。亮色冲锋衣那位感叹道:“愿每年正月初九都能如此相聚,不负春光不负情谊。”深色大衣那位颔首赞同,缓缓开口:“春色治愈人心,情谊温暖人心。愿新年我们皆如新芽破土,如春风奔赴前程。”戴眼镜的那位接话道:“‘一年之计在于春’,愿我们播种希望,收获欢喜,日子过得如这春景多姿多彩。”笑容亲和的那位柔声说道:“愿甜蜜常伴,万事顺遂,岁岁年年人安康。”几句朴实的祝愿,藏着满心的期许,在春风里缓缓飘散。

暮色渐浓,周身暖意犹存,风中草木与花香的芬芳未散。众人依依作别,再三约定了下一次踏青的时日,才不舍地转身离去。回望田野,新芽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似是作别,又似是满心期盼。那缕混合着泥土腥甜、草木清香与欢声笑语的气息萦绕不散,春信已深,一场更盛大的花事正在天地间悄然酝酿,静待盛放。

踩着露水微湿的青石板路往回走,村落里已升起袅袅炊烟,顺着晚风飘散,满是人间烟火气。谁家院墙探出几枝早桃,花苞鼓胀着绯红的秘密,静待绽放。巷道深处传来母亲唤儿归家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温柔绵长,融在渐浓的暮色里。转角处遇着卖麦芽糖的老伯,笑眯眯递来一小块,柔声说道:“正月初九,吃糖甜一年。”琥珀色的糖块在舌尖化开,浓郁的甜裹着淡淡的麦香,忽然想起日间那句“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吉言,不禁莞尔。这寻常的甜,这朴素的祝愿,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春日里最踏实、最暖心的注脚。

推开自家院门,那株老梅在暮色中静静伫立,最后几瓣花乘着晚风缓缓旋落,轻轻覆在青石井栏上,清冷又温柔。俯身拾起一瓣,清冷香气萦绕指尖,久久不散——这是冬的告别礼,也是春的邀请函。堂屋已点亮油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淡淡晕开,温柔又安心。母亲在灶间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锦菜,热气腾腾,蒸腾出满满的团圆味道。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明灭如点点萤火,见我回来,只淡淡一句:“春寻着了?”“寻着了。”我轻声应道,将掌心那瓣梅花轻轻按在旧书扉页,墨迹与花瓣交融,仿佛定格了此刻的时光,留住了这份春日美好。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缓缓沉入远山,星星一粒粒浮出深蓝天幕,清冷又明亮。田埂方向传来隐约的嬉笑声,许是那些贪玩的孩子还在追逐流萤,不肯归家。春风穿堂而过,轻轻翻动案头书页,恰好停在陶渊明那句“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是啊,草木感知时令便奋力生长,泉水冰消雪融便欢快奔流。这天地间的生机从来不等谁,却也从不辜负每一份坚守与等待。正月初九这场寻芳,寻的哪里只是柳梢梅萼、草芽花信?寻的是冻土下那股蠢蠢欲动的蓬勃力量,是心底那份对崭新开始的虔诚期待,是对生活最纯粹的热爱。

母亲端菜上桌,热气模糊了她温和的笑脸,柔声说道:“洗洗手,吃饭了。明天该忙春耕了。”是啊,明日该忙农事,该奔赴新的忙碌与收获。但今夜,且容我再看一眼掌中书页间那瓣梅——它曾傲过霜雪,抵过寒冬,今又报过春信,此刻静静躺在“丙午年正月初九”的墨迹旁,像个温柔的句点,为冬日画上收尾;又像一个冒号,轻轻推开一个鲜活的、值得奔赴的春天。远处隐约传来邢洲哼的小调,那几位朋友的说笑声,林悦她们银铃般的嬉闹——这些声音与风声、虫鸣、灶火的噼啪声交织成网,轻轻兜住了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黄昏。原来“寻芳”从来不是远赴天涯,踏遍山河,而是学会在熟悉的风景里,认出那缕崭新的、毛茸茸的光,接住生活递来的温柔与欢喜。

晚饭后,村里渐渐热闹起来。不知谁家在院中燃起一小堆驱寒的篝火,火苗跃动,暖光四散。孩童举着竹竿缠棉纱做成的火把,在巷道里跑来跑去,火光跃动映亮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满是童真欢喜——这是此地“照田蚕”的古俗余韵,祈愿新年田蚕丰茂,五谷丰收。女人们聚在井边洗衣,捶衣声、笑语声、水花溅落声,交织在一起,敲打出春日傍晚特有的闲适节奏。我搬了竹椅坐在檐下,母亲泡了陈年梅子茶,酸甜温热,正好解白日行走的乏渴。父亲磕了磕烟斗,忽然开口:“你邢叔家的秧苗,今年出得齐整。”顿了顿又道,“人勤春早。”四个字,沉甸甸落进暮色里,道尽了生活的真谛。想起日间田埂上那些奋力生长的嫩芽,想起深色大衣那位说的“破土而出”,东风从来公平,洒下暖意与生机,可破土向上的力量,终究来自种子自身。这人间春色,从来都是一半天赐,一半人耕,唯有躬身耕耘,方能收获满园芬芳。

隔壁院里传来二胡声,咿咿呀呀拉着《孟姜女》的旧调子,琴声有些生涩,断断续续,该是陈家小孙子在练习,那孩子去岁秋日才开始学琴。但调子里有种笨拙的欢欣,像刚破土的嫩芽,颤巍巍的,却执拗地向着光亮生长,满是韧劲。沐薇夏举着那只七彩风车跑过巷口,风车在晚风里转成粉红的圆晕,灵动可爱。她身后跟着柳梦璃,手里那本《诗经》已合上,正仰头看刚刚亮起的第一颗星,眉眼沉静。她们看见我,轻轻挥挥手,没说话,只浅浅一笑,便消失在拐角。那笑容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两朵悄然绽放的昙花,安静又美好,转瞬即逝,却留在心底。该有多少这样的瞬间,在春风里悄悄发生、又悄悄消散?像草叶上的露珠,像花瓣上的柔光,像谁无意间哼出的半句歌谣。它们太轻,太碎,成不了史书里的华丽篇章,却偏偏是春天最真实、最动人的肌理。

母亲收拾碗筷时轻声哼起歌谣,是《正月初九调》,词儿老得掉牙,调子却温软绵长,满是古朴的韵味。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温柔又安稳。我忽然觉得,这摇曳的灯影,井边的笑语,咿呀的二胡,乃至掌心那瓣已微微干缩的梅花,都是“春”的一部分——不是文人墨客笔下清雅疏离的“春”,是百姓烟火日子里鲜活的“春”,是必须用汗水、用祈愿、用一夜夜寻常灯火去喂养的、活生生的春,藏着踏实的幸福,藏着滚烫的生活。

夜渐深时,邢洲提着灯笼来找父亲商量开春开渠的事。两个男人蹲在檐下,借着微弱的灯光,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说着“水位”“秧田”“墒情”的农事家常,话语朴实,却满是对来年丰收的期盼。灯笼光晕染开一小圈暖黄,将他们花白的鬓角、粗糙的双手、膝上的补丁,都照得清晰又温和。那些简单的线条与朴实的话语里,藏着另一场更磅礴的“寻芳”——在泥土里寻找生计,在四季轮回里寻找安康,在平凡日子里寻找安稳幸福。我退回屋里,翻开那本旧书,日间夹进的梅瓣已微微蜷曲,香气淡到近乎无,但指腹摩挲过时,仍能感到某种细腻的凉意,像时光凝结成的琥珀,锁住了那日的春光与欢喜。

窗外,二胡声不知何时停了,孩童的火把也熄了,热闹的巷道渐渐重归宁静。只有风声,一阵接一阵,从远山缓缓吹来,穿过梅枝,拂过窗纸,带着露水与草根的清冽气息——那是春天在呼吸,深长,平稳,充满耐心,默默积蓄着力量。母亲吹熄灶间的灯,堂屋只剩我桌上这一盏油灯,光晕拢着书页,拢着梅瓣,拢着“丙午年正月初九”这几个字。墨迹已干透,在宣纸上微微凹陷,像浅浅的脚印。是啊,脚印。今日我们一群人,在田埂上留下杂沓的脚印;父亲他们,在更深的泥土里留下耕耘的脚印;而春天自己,也在时序里留下脚印——从梅花瓣到柳芽尖,从冻土开裂到溪水淙淙,一步一痕,从不虚踏,稳稳地走向盛放。

合上书时,夜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远处有守夜人敲梆子的声音,悠长,寂寥,却又莫名让人安心。这是人间沉入睡眠的平稳呼吸声,而春天,正在这呼吸里悄悄生长它的骨骼与血肉,默默酝酿着盛大的美好。吹灭油灯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出来了,清清冷冷一弯,挂在老梅枝头,清辉洒落。月光洗过的瓦当泛着青白的光,像一片片静止的波浪,静谧又美好。明天,当晨光再次染透窗棂时,田埂上的草芽又会长高一分,梅树将落尽最后的残花,而邢洲他们会扛着农具走向水渠,林悦她们或许会挎着新编的竹篮去采蕨菜,那几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该启程返回城市,苏何宇的相机会对准新的风景。世间万物,一切都在流动,都在生长,都在奔赴各自的春天,各自的美好。

而我掌心这瓣梅,这页旧书,这个被油灯熏出暖光晕的夜晚,会像一枚精致的书签,轻轻夹进丙午年的春天里。当某年某日再度翻开,扑面而来的,会是今日所有的清风、所有的欢笑、所有破土而出的蓬勃声响。睡意渐浓时,恍惚又听见亮色冲锋衣那位那句带着特有腔调的调侃,在梦境边缘轻轻响起:“这春天啊——是东风写的请柬,是新芽盖的印章,是咱们这群人,热热闹闹赶赴的一场,人间最古老的宴席。”宴席永不散场,春光永不落幕。我们只是,在正月初九这个寻常日子,偶然闯进了它的后厨,瞥见了柴火正红,水汽蒸腾,看见春天这道大菜,正在时光的蒸锅里,咕嘟咕嘟,冒出第一串鲜香的气泡。

案头的旧书又被风吹开了一页,这次停在杜甫的诗篇:“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笔墨之间,江山如画,岁月静好,满是温柔安然。我伸手抚平书页,指尖触到那瓣早已干枯的梅花,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冬夜,这料峭的春寒,这世间所有的等待与蛰伏,都是为了让我们在这样一个正月初九的清晨,推开木门,与一整个盛大的、生机勃勃的春天,撞个满怀。而这,便是“寻芳”的全部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