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细致的是,他动员全城百姓赶编竹筐,一层层固定在城墙内侧,炮丸即便击穿城墙,也会被竹筐拦下,不至于在城内肆意滚落伤人。
一套套布置环环相扣,直接把马岱的所有算计尽数封死。
马岱接连派人试探,派去挖地道的士卒接连折损,两次尝试都栽在黄沙堵口、江水倒灌的阴招上,损失人手却寸功未立,只得咬牙放弃地道战法;
架设的竹桥连护城河都没能靠近,便被火箭烧成灰烬;
至于登城,看一眼那悬空的木架便知绝无可能;
抛入城中的劝民书石沉大海,连一点波澜都没激起;
原定引诱守军夜袭空营的计策,也自始至终无人上钩。
种种手段尽数失效,马岱站在营前望着固若金汤的武昌城,眉头紧锁,一脸颓然,任凭他绞尽脑汁,也再也想不出半点破城之法,一时竟陷入了无计可施的绝境。
汉阳城内的县衙大堂里,烛火昏黄摇曳,将高斗枢、徐启元、马岱、王光恩四人的身影拉得狭长,四人围坐在案几两侧,皆垂着眼眸,相对无言,大堂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此前他们对何腾蛟的认知,不过停留在坊间传闻里:
此人素来会做官,早年任职刑部员外郎时,断案公允、体恤百姓,还得了个“何青天”的美誉,可调任湖广巡抚之后,却始终默默无闻,没做出半分亮眼政绩,众人原以为他不过是个庸常文官,可此番真正交手,才彻底领教到他的厉害,难缠程度远超想象,堪称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马岱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沿,眉头拧成一团,满心都是挫败,忍不住在心中暗叹:
若是过去几十年间,大明各处的守将,都能如此深谙守城之道,布防周密、意志坚定,又哪里会给李自成、张献忠之流流窜作乱、坐大称王的机会?
话虽如此,他们却偏偏忘了,流寇作战向来毫无底线,手法卑劣至极,向来是驱赶流民百姓充当先登死士,把无辜百姓推在阵前当炮灰。
守城军将心有顾忌,畏首畏尾,怕误伤百姓,根本不敢放开手脚反击,流寇便能借着这层桎梏,屡屡破城。
可眼下武昌城外的对阵双方,却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底线与立场,谁也不敢、也不能用这般阴损招数。
马岱这边,自诩为大明正统王师,要光复湖广、安抚百姓,若是驱赶百姓做炮灰,便是自毁名节,与流寇无异,即便能攻下武昌,也会失了民心,万万做不得;
而何腾蛟更是认定,北方疆土早已沦陷贼手,南京弘光朝廷才是大明唯一正统,自己镇守武昌、抵御“伪师”,无论多杀伤敌军,都是守土卫国的正义之举,更不屑用百姓做筹码。
这般诡异的立场对峙,让武昌城的攻防战陷入了奇特的僵局,不上不下,不攻不破,就这般僵持着。
马岱军虽已放弃损兵折将的地道战法,可每日依旧在护城河边有条不紊地架设竹排木桥,投石机也照旧将劝民书源源不断抛入城中,看似攻势不断,实则只是虚晃招式,毫无破城之力。
徐启元看着毫无成效的劝降,心中焦躁,曾红着眼提议,将劝民书换成灌满火油的弹丸,用投石机抛入城内焚烧,搅乱城内秩序,却当即被高斗枢厉声否决。
高斗枢面色凝重,语气坚定:
武昌城若是遭大火焚烧,城内百姓必遭灭顶之灾,这与屠城之举有何分别?
我等乃大明王师,是来收复疆土、拯救百姓的,绝非祸乱一方的流寇,这般伤天害理的事,绝不可为!
众人心里都清楚,以眼下的兵力,围城本就是不可为之事,武昌城内粮草丰足,根本不可能靠困守拖垮对方,可绞尽脑汁,却始终想不出破局的良策,只能这般无奈耗着。
反观武昌城内,军民合计不足二十万,何腾蛟早有先见之明,自马岱攻占汉阳之日起,便未雨绸缪,下令在武昌周边各处征集粮草,再加上此前南下广西平叛带回的粮饷,仓廪充实,足够二十万军民安安稳稳吃喝两年有余,压根不惧长期围城。
更何况马岱麾下仅有一万多骑兵,兵力本就薄弱,根本无法将武昌四座城门尽数围困,形成闭环封锁。
何腾蛟手中握着三万精兵,若是真率军出城野战,马岱的骑兵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双方各有顾忌,谁也不敢轻易发起决战,只能维持着眼下不战不和、僵持不下的局面。
若说双方勉强算得上势均力敌,那马岱一方根本无力发起全面攻城,只能被动僵持。
而远在扬州的史可法,处境则比何腾蛟艰难百倍,他手中虽有五万军队,城内更有百万民众,兵力与民心看似更盛,可扬州城防薄弱,周遭无险可守,又面临清军重兵压境,粮草、军械皆无长久保障,想要像何腾蛟这般从容守城、稳坐钓鱼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两相对比,更显武昌僵局的独特与无奈。
史可法并非毫无军事才干,相反,他胸中自有韬略,领兵守城的根基素养皆是上乘,可若要与深谙实战、布防缜密的何腾蛟相较,军事能力便略显逊色了。
他更像是一位乱世中的理想主义者,毕生恪守儒家忠义,心性赤诚却少了几分务实的狠绝与变通。
论及兵法韬略,他堪称饱学之士,历朝历代的兵家典籍、战阵谋略,他都能倒背如流,随口便能引经据典、剖析战局,理论功底极为深厚。
若是让他面对马岱麾下的大明旧部,镇守武昌这样的坚城,凭借他的谋略与操守,定然也能布防得当,守住城池不会太差,毕竟马岱身为大明正规军出身,尚有道德底线,不会行驱赶百姓、屠城焚池那般卑劣之举。
可一旦面对吴三桂麾下近百万虎狼之师,这支毫无底线、杀伐果断的精锐,他那份理想化的坚守与正统的用兵之道,便显得捉襟见肘、不堪一击,终究难敌乱世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