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闲居在京师三年有余的唐格亦感到惊恐,他同陈过庭的惊恐来源可不一样。
三年前身为宰相的唐恪遣散前来勤王的部队,造成金军围困京师,被都人大片口水淹没,最后狼狈辞官,如今一没有立功,二他三年来从没有向皇帝透露过任何政治主张,忽然把他召回,不是无人可用,那便是“替死鬼”了。
收到复起诏书的唐恪起初是拒绝,但赵煊随后又发了第二道命令,催促他入宫觐见。
唐恪可能能力有人质疑,但忠心实可鉴,收到第二道命令后,不再犹豫,当即换了落灰的官服,颤颤巍巍入宫。
以给事中的身份觐见皇帝。
时七月二十一日。
地点赵煊选择在垂拱殿,要求正式。
入宫前,唐恪被内侍要求换上一套崭新的官服,将他旧的官服处理回收了,面对这样的安排,唐恪受宠若惊,内心更是惊疑,换好官服,甚至不敢独自前往,非要拉着宣赞舍人陪同。
生怕自己进门时候先迈左脚便被安上大逆不道的罪名。
李若水等宰执重臣可是刚刚被贬呐。
天空红艳,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几位内侍心情很好,给唐恪又是遮阳又是扇风的,一路抵达垂拱殿外。
不过唐恪显然多虑了,在他抵达前,身为宰相的陈过庭已在殿内面见皇帝,此时正在轻声交谈。
内容并非政务之类,而是年老的陈过庭请求致仕。
没错,陈过庭都这个年纪了,本来就是“救火队长”,赵煊在宰相位置上没有合适人选,让陈过庭来顶一顶,如今他要干另一件大事,为了双方的体会,陈过庭决定自己离开让位。
殿内的赵煊甚至毫不犹豫便同意了陈过庭的请求。
陈过庭亦露出释然的表情,他深深揖拜:“官家日后,要多多保重。”
这一走,恐怕难再见。
到了这个年纪,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最后一面,所以陈过庭变得感性,眼眶泛红,他能大致猜到皇帝接下来欲要作甚,颤抖的嘴唇也只能祝赵煊万事如意。
他这一走,当年开封围城走来的主战派们,仅剩下曹辅一人。
“陈卿亦要保重身体。”赵煊告别这个老人,虽然不舍,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当李神仙搀扶陈过庭离开垂拱殿时,碰见了在外等候的唐恪,陈过庭不忘跟唐恪打招呼:“唐相公,许久不见,倒是精神焕发。”
“......”唐恪不语,只觉得有些羞愧。
待陈过庭走远,赵煊让唐恪上殿。
过程中唐恪差点摔跤,两个内侍慌张把他扶住,内心不安如此,走路都不稳,赵煊看在眼里,便尽量舒展身体,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些。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早已“声名远扬”的前前任宰相。
虽然年过半百,但胡须浓密,一头黑发,不显老态,卸任宰相的这几年,看来休养的很好。
是时候拉出来遛一遛了。
“臣唐恪,拜见陛下!”
“朕还是第一次见你,没想到如此精神。”赵煊笑道。
唐恪却提醒:“陛下,我们早在靖康元年就见过,臣曾经是陛下的宰相呀?”
“......”赵煊汗颜,竟然说漏了嘴,他确实是第一次见,但......但钦宗可不是。
“朕给了你什么职务。”赵煊转移话题。
“门下后省给事中。”
“朕其实欲给卿门下侍郎。”赵煊说,“毕竟都知晓了吧,李若水、程振等人结党,贬出朝廷,三省需要有人办事。”
唐恪转了转眼球,仿佛恍然大悟,原是无人可用,那么便不存在危险,他忽然义正辞严道:“臣应当为官家分忧。”
“如此再好不过。”赵煊勾手,神神秘秘的让唐恪靠过来听。
唐恪挪动上半身,十分疑惑的注视皇帝。
赵煊贴在他脸颊边:“唐卿,朕想要办一些大事,兴许会有众多人反对,压力很大,朕看你骨骼惊奇,受得住天下人幽幽之口,愿不愿意帮一帮朕?”
“......”唐恪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皇帝。
这......这是让他背锅来的,又或是拿他吸引火力!
自己名声本就是臭的,不太介意继续顶在台前遭人辱骂,皇帝可真会选人。
“陛下看人真准,天下皆陛下臣子,又怎么不愿意呢?”
“陛下一句话,刀山火海臣也愿意去下!”
唐恪信誓旦旦。
“但在此之前,陛下能否给臣透露透露,要办的大事,是何种之大呢?”
赵煊抽回身体,嘿嘿一笑:“富国强兵。”
“......”唐恪脸色一黑,“陛下能否在具体点?”
“敛财,够具体了么?”
“......”唐恪心情顿时沉下,“那么......臣斗胆猜猜,陛下这是效仿神宗皇帝故事?”
“算是吧。”
“如此......臣和王安石有何不同?”唐恪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
王安石的下场可不好,事到如今还是一片骂声,他唐恪何德何能搞到如此高度,这个事也忒大哩!
“你不是王安石,谁都无法成为王安石。”赵煊变得肃穆,“当然,你更不可能是朕的王安石......你只是,只是一个帮朕仔细认真办事的臣子,其余诸事,不要再问。”
唐恪冷汗直冒,他知晓皇帝意思,他知晓!
将他复起,不过是给正在赶往京师的蔡绦找的“护盾”罢!
“臣.....臣明白。”
赵煊重新提笔,重新拟写一份任命书,同时嘱咐道:“朕知晓卿忠诚,所以才会用卿,若日后变得‘不忠’,朕照样毫不留情将卿驱赶。”
“正如李若水等人,结党,跟朕作对,不论如何对朕来说皆是‘不忠’。”
“朕现在,只需要卿是‘忠臣’。”
“可若是陛下不贤呢?”唐恪突兀一问,搞得氛围十分尴尬,他亦知晓说错了话,匆忙找补道歉,“臣的意思是,所幸官家贤明,臣定然忠心耿耿!”
他嘿嘿一笑,不安的捏了捏袖口,因为是临时召见,便不带芴板,搞得此时双手无处安放。
赵煊将身子埋入黑暗,冷冷一笑:“不贤?卿便是奸臣呗。”
“朕的身边,三四年来,有过多少奸臣?”
“唐卿不必多虑,办好手中之事便可,不该问的莫问,不该做的莫做,耍小聪明,容易栽跟头,三年来闲居的你,养活那一大家子很费劲吧,不愿看他们忍饥挨饿,就安静些,朕给卿俸禄。”
“......”唐恪默然,他倒是觉得自己成为了“傀儡”一般的人物。
不久唐恪出宫,在三省给事中的位置干了三天。
就在七月二十四日,陈过庭以年老致仕,赵煊授唐恪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
即拜唐恪为左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