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马之法,只是赵煊与蔡绦推出的第一条所谓“新法”。
当年三月底,皇帝敕令恢复募役法。
四月中旬,罢榷茶法,恢复通商法。
新年开始,四个月时间才宣布三条披着“新法”外衣的旧法,且全部有利于民,朝野上下平淡如水,未起一丝涟漪,以至于宰相唐恪的风评竟有缓慢上涨的趋势。
一直以来浑浑噩噩的唐宰相,也喜笑颜开,鼓足干劲,每日入对比皇帝都精神。
五月的一天,因为天气炎热,赵煊发懒,想请一天假,不去文德殿视朝,让唐恪自己看着办,谁料唐恪嚷嚷着不行,撒泼打滚催着皇帝亲自出面主持朝会。
赵煊不得已带着后宫内侍御文德殿视朝,虽然生气,但还得硬夸了一个时辰的唐恪。
这家伙工作积极性上涨确实是好事......就是有时候着实不体谅皇帝。
不过很快,作为宰相的唐恪马上笑不出了。
五月中旬,赵煊宣布将推行方田均税法,继续丈量土地,彻查隐瞒的田产。
致使平静数月的朝廷,重新燃起烈火。
有王安石、蔡京的前车之鉴,反对者必定如汪洋大海一般涌来,然而这些反对者,倒不是什么朝廷大员,而是众多地方大地主。
他们群起而反对,又引起朝廷诸公的恐慌,从而在朝廷引起一场无关对错的党争。
作为受皇帝提拔,以及提出“新法”的主要人物蔡绦,和跟着皇帝走的唐恪全力支持皇帝丈量田地,加上科举后一大群围绕蔡绦身边的官员,逐渐形成所谓的“蔡党”。
说是“蔡党”,但大家一致认为,主持“新法”的是当朝宰相唐恪,所以反对派的攻击一股脑拍在唐恪身上,先是对唐恪展开人身攻击,指责他一位在第一次开封保卫战犯下大错的人,还有何种脸面继续担任宰相,还进行这样激进的变法!
首当其冲反对的依旧是当初的那群太学生,科举后他们很多人进入中枢或者地方衙门,掌握了一定话语权,新法展开,扰乱民生,是他们所不能容忍的。
第一个跳出来攻击唐恪的便是当年进士科二甲第一名张元千,时任秘书省校书郎,八品小官,按理说朝中大事皆与他无关,却在此时硬着头皮“越级”上书皇帝,洋洋洒洒五千言,把唐恪贬的一无是处,最后得出结论,由这位宰相主持“新法”,结局必定失败,下场只会跟王安石时代、蔡京时代一模一样。
张元千打头阵之后,太学诸生紧随其后,纷纷进言,方田均税法不可再行。
面对太学生趾高气昂的姿态,唐恪只能像只鸵鸟躲到文德殿里,找皇帝庇佑,他知道,他的后背站着的是皇帝!
谁来骂他都没用!
脸皮死厚,无论太学生在外面怎么闹,唐恪权当听不见。
想当年,靖康元年时,唐恪遣散勤王部队,又排挤李纲等人,遭他们辱骂,甚至殴打,吓得唐恪自己辞了职。
时至今日,不同以往矣。
但是!
五月廿五,例行朝会上,唐恪不顾形象趴在皇帝御座下就是一顿哭。
“啊呜呜呜呜!”
“陛下,诸生指责臣不顾民生,扰乱朝纲,尸位素餐,这些臣都可以打碎了牙咽下去一言不发,可......可他们骂臣是小人,是蒙蔽陛下的乱臣贼子,辱骂臣的家人,这让臣如何能忍啊,他们......他们都不为陛下分忧呐,处处跟陛下对着干!”
唐恪哭的稀里哗啦,看的殿内诸位宰执目瞪口呆。
其中就有本意反对丈量田地的签书枢密院事韩世忠,以及中书侍郎卢益。
卢益正想开口指责唐恪演的太过了,他这样脸皮厚实的角色,哪里用得着皇帝脚下哭?
皇帝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宰相啊!
然而皇帝的表现,彻底震惊了二位。
赵煊面带微笑的扶起唐恪:“唐卿最近压力确实大,这样发泄实属正常,朕能感同身受,欲做前人未竟之业,有压力才有动力,莫慌,朕会帮助卿等。”
说罢赵煊抬头注视几位宰执。
“诸卿,朕听说不止太学生,朕的宰执也反对?”
“有这回事么?”
“......”卢益瞬间哑了嘴巴,辛苦准备一大早的说辞,硬生生让它死在喉咙里。
皇帝摆明站在唐恪一边,铁了心继续推行“新法”,搞得激烈,玩不好变成元佑故事,这不是朝廷诸公想要的结果,身为宰执一旦站在皇帝宠臣对立面,下场可想而知。
卢益改变了想法,用手肘碰了碰身侧的韩世忠,面露奸笑地告诉他:“韩枢密,有话不如直说。”
韩世忠哪里懂这些东西,眉头一皱,举起芴板:“官家,臣虽没读几年书,但也知晓此法阻力极大,强行推行,恐怕和前两次不无区别。”
“卿的意思是......会功亏一篑吗?”赵煊问。
不用想,这一定是宗颖或者韩世忠身边某个参谋的意思,他本人压根不关心这事。
韩世忠点头如捣蒜:“应该是这意思。”
“太学生之所以反对,只是看见此法遭大多数百姓反对,所以他们要反对,至于为何反对,他们大概说不清道不明。”在朝廷沉默许久的朱胜非随后发言,“此法可行与不可行,依旧要看陛下决心,真正的反对者,无非豪强劣绅,他们勾结官吏,就算朝廷欲丈量田地,地方官吏又怎么会配合呢?”
“陛下在大内决策,地方未必就会动手。”
“争论行与不行,毫无意义,臣只有一问,亦帮朝廷诸公一问,免得诸公争吵不休,使朝廷乌烟瘴气。”
朱胜非扫了一眼周身宰执。
他其实想找蔡绦,但身为礼部侍郎兼知市舶司事的蔡绦并未到场。
“欲行此法,阻挠者犹如牛鬼蛇神,陛下可有决心,诛杀之?”
殿堂上陷入一片死寂。
宰相唐恪默默起身站好,擦了擦眼泪,故作轻松地打破冷场:“守京师,伐金贼,杀叛臣,官家如何不能!”
“诸位协助官家,行此法,每年岁入增长几何,可真有人算过!”
“臣决心推行新法,无论如何,一死而已!”
“.......”卢益翻了个白眼,喃喃:“唐相公倒是慷慨激昂来着......”
“上下一心,何事办不得!”卢益转头又高声疾呼。
朱胜非表情依旧冷淡,并未跟着这两人忽然的激昂动情。
余下宰执皆是如此,他们在等待皇帝的回答。
御座上的赵煊弹起身,朱胜非是聪明,同蔡绦的意思不谋而合,他给出了同样的回答:“朕意坚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