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羽不知为何,竟因为战栗而下跪,趴在父亲两股上,瞳孔震动:“两军矛盾无法调和,岂不是导向自相攻杀,分个惨烈胜负!”
“绝无好处,只是两败俱伤!”
刘韐抚摸儿子头顶,闭上双眼淡然回答:“尔要狠,要自信,敢干。”
“这些无需你来担忧,就算牵连,亦能保你。快去调整部署,时间不等人。”
“......”
刘子羽沉默良久,不知该用如何言语继续反对。
已不能反对,唯有顺着这条路去办。
脑子胡乱旋转一圈后,刘子羽尽量压低声线,显得冷静沉稳,旋即问道:“我该如何安抚他们?”
“是咱的命令,总不能视而不见。”刘韐道,“官家总归护着陇右都护。”
刘子羽猛地吸气,由地面站起,正了正衣冠:“事到如今......我会听从命令,接下来......都交给我吧。”
“爹好好养病。”
说罢他将刘韐重新扶上床榻,出帐前又嘱咐医官有任何问题必须马上报告给他,父亲的身体状况如今会牵连整个战局,马虎不得。
做完一切,七月十二日刘子羽返回前军大帐,召集各经略使以及将官到帐议事。
前军大帐规模浩大,能容纳百人,作为陇右都护指定的军事会议主持者的刘子羽坐于正位,而另一位主力泾原军安抚使的刘锜则端坐其身侧,排位下去,另一侧则是泾原军副将的席贡。
抵达灵州城后的席贡反而心情大好,十分愉悦,虽然面部受伤,但他近几日时常对刘锜以及刘子羽高谈阔论,称他快五十岁的人,依旧能上阵杀敌,勇猛无敌。
朝廷带他入夏境,刘锜、刘子羽这两位正值壮年的安抚使又不嫌弃他,还焦虑何事,人生得意须尽欢!
较之席贡的美好情绪,即将入会的环庆军几位军官恐怕是要产生很多不解和疑惑。
全面进攻西夏不过一个月时间,发生这么多事情,到底应该高兴什么?
在泾原军主力抵达时,或者说当泾原军主力抵达时,依旧不见所派骑兵回来报告的吴璘,便停止了所有对灵州城的军事行动,全面收缩阵线,后撤数里不动。
吴璘后撤,又得陇右都护传呼升帐议事,吴阶对南壁的进攻也只好停下,将部队撤回安全区域,停止在建的一切攻城器械。
兄弟俩仿佛心有灵犀般,都预感到议事结束后,他们将失去主攻地位。
诚然,泾原军近些日子的行为,让人不难猜测。
兄弟二人晃晃悠悠赶来泾原军前军驻地的路上,吴璘听说了主持此次会议的是陇右都护长子刘子羽,陇右都护本人不会露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责问前来传唤他们的士兵。
“失期不至便算了,堂堂陇右都护,五路大军统帅,竟然将这般重要的事情丢给儿子!?”
“这可像话!”
“难道说他看不起我们环庆军么,觉得不必要接见我们么!”
士兵面对责问,不知如何回答,唯唯诺诺道:“将军......俺只是来传命令的,实在不知怎么回事,要问便到帐前去问经略,在此责问俺......倒是不会问出任何东西。”
一肚子气的吴璘随即扬起马鞭,狠狠抽了这名士兵数下,又问:“几日前,我派一队骑兵前来接应你们前军,人呢,怎么不见返回有任何消息?”
士兵被打得嗷嗷叫,哪里还懂的回答问题,只是一面哭一面道歉。
得不到答案,吴璘还欲鞭打,被后面赶来的吴阶制止,吴阶呵斥他:“胡乱发疯!”
“待会见了泾原军经略再问。你所说派的骑兵接应,为何我又不知晓!”
吴阶本人并未下达派出任何骑兵前去接应泾原军主力的命令,他忙着攻城哪里有功夫作这样的表面文章,他更知道弟弟吴璘的作风,说是接应,实则并非如此!
“泾原军行军缓慢,催促罢。”吴璘回答。
吴阶眉头一皱:“催促?怕是问责!”
如此这场议事,怕是要对兄弟二人极不友好。吴阶稍微叹气,纵马而走,二人以及随行军官抵达营门后需下马入内,摘了武器佩剑。
有军官不免惊疑,表示不能取下武器。
谁知道泾原军要干什么!
这可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众人嚷嚷,有人大喊:“莫非是孔彦舟行径!”
此话一出,环庆军各级将领脸色骤变,现场氛围登时降至冰点。
吴阶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解释,泾原军做派导致他内心也不免怀疑,他询问站岗士兵:“卸甲取兵器,岂不是让将官疑虑,真是升帐仪事,何必如此!”
士兵只得到如此命令,也很无奈,告诉吴阶陇右都护有令,必须如此。
就在左右为难之际,泾原军经略安抚使刘锜策马而至,他下马面带微笑道:“许久不见,吴经略,怎么如此忌惮!”
“唉呀......是我的责任,导致两军猜忌如此,前些日子有几名环庆军骑兵到我前军责骂,十分难听,诸将忍无可忍将其鞭挞,都说环庆军跋扈,手下们害怕诸位,所以才出此计策,希望吴经略理解!”
刘锜上前朝吴阶行礼:“刘锜以人头担保诸位性命,朝廷大事在即,泾原军又怎么可能行这般龌蹉之事,还请经略、诸将舒心!”
“我随诸位前往!”
“诸位可听见了,刘经略出面担保,还不快快取下武器入帐议事,耽误朝廷大事,何止掉一个脑袋!”吴阶顺势回应。
有了刘锜保证和吴阶的劝告,众人这才按照指示卸甲,但不少人是第一次听闻有环庆军骑兵遭鞭挞,反倒是吴璘手下本就知晓此事,显得更加乖巧,立刻执行命令。
吴璘低头不语,悻悻随大哥前进。
营帐内氛围冷清,环庆军诸将沉默不语,而泾原军诸将则又表现得忌惮他们,双方各自忌惮,空气仿佛冻成冰块。
入座后,刘子羽及刘锜没有开口,倒是座位稍远的吴璘质问道:“陇右都护呢?”
“怎么不见其人?”
“是啊,五路统帅呢,不是随军而动么,怎么不见统帅!”手下军官纷纷造势。
刘子羽整理一番表情,冷漠地说:“具体事务已布置清楚,由我宣布便可,陇右都护不必分心到此。”
“什么!?”吴璘怒道,“关于攻城的任何事务,难道不用同环庆军商议么!”
“这叫甚么仪事,唤我们到此,所谓何事!”
“环庆军难道不是主力,不是官家钦点的进攻部分么!”
“屡次三番戏弄环庆军,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大帐内,瞬间充满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