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雨季,绵长而潮湿,雨水敲打着“傅氏成衣”的玻璃窗,氤氲出一片模糊的水世界。窗外的春秧街,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霓虹灯光在水汽中晕染开,如同傅文佩此刻化不开的忧思。
她坐在柜台后,手里虽拿着针线,修补着一件客人的西装衬里,但眼神却空洞地望向窗外的雨帘,针脚时而绵密,时而疏落,完全失了平日的水准。可云在一旁整理着新到的布料,将一块块呢绒、丝绸分类归置,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傅文佩。
这样的情形,自从月前收到那封几经辗转、字迹模糊的国内来信后,就变得愈发频繁。信上只含糊地提及战火蔓延,上海局势紧张,通信恐将更加困难。寥寥数语,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傅文佩的心上。
“佩姨,”可云放下手中的活计,轻声走到傅文佩身边,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她微凉的肩膀上,“这雨下得人心烦,我去给您沏杯热茶吧?”
傅文佩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摇摇头,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件西装,指节有些发白。“不用忙,可云。我就是……就是这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的。”
可云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拿过那件差点被扎破的西装,自然地接过针线,一边灵巧地继续修补,一边用轻柔却坚定的语气说:“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又在担心依萍了,对不对?”
傅文佩叹了口气,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她急忙侧过头去擦拭。“那孩子,性子倔,又是在那样的是非之地……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女孩子……”
“佩姨,”可云搂紧了傅文佩微微颤抖的肩膀,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您要往好处想。依萍不是普通的女孩子。您忘了?她的那位师傅,是位真正的奇人异士,教给依萍的本事,不仅仅是防身那么简单。我虽然懂得不多,但也看得出,依萍的身手和机敏,寻常七八个壮汉都近不了她的身。在那样的乱世,有本事的人,总比我们这些只能逃难的人,多一分活下去的依仗。”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希望能驱散佩姨心头的阴霾:“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依萍她能应付得来,或许正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等待时机。我们在这里,与其终日惶惶,不如把铺子经营好,把我们在港城的这个‘窝’弄得暖暖和和、稳稳当当的。这样,等有一天,依萍冲破千难万险找到我们的时候,看到的是安安稳稳的佩姨,是一个能立刻让她安心住下来的家。而不是一个为她愁白了头、哭坏了身子的母亲。那她该多心疼?我们在海市受的苦已经够多了,现在好不容易在港城站稳脚跟,不就是为了等团聚的这一天吗?”
傅文佩听着可云条理清晰、充满希望的话语,泪水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全是悲伤,更多是种被理解、被安慰的酸楚。她反手握住可云的手,哽咽道:“我知道,可云,你说的这些道理,佩姨都懂。我只是……只是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担心啊。她是我的命根子,只要一天没看到她平平安安地站在我面前,我这颗心,就一天也落不到实处。”
窗外,雨声渐沥。铺子里,一时只剩下缝纫机偶尔的哒哒声和李副官在后院轻微整理货物的响动。可云没有再劝,只是静静地陪着,让傅文佩把积压的情绪宣泄出来。她知道,有些担忧,不是几句劝慰就能化解的,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良药。
过了一会儿,傅文佩的情绪渐渐平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瞧我,又让你担心了。可云,幸好有你在我身边。”
可云微笑着,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佩姨,我们是一家人。依萍不在这里,我就是您的女儿。我们互相扶持,一起等依萍回来。”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傅文佩潮湿的心底。她用力地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对,你说得对。我们要把日子过好,让依萍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好好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