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夜雨敲打着铁皮屋檐,像极了那年上海弄堂里的琵琶声。可云在阁楼里整理药材,指尖拂过晒干的忍冬藤时,突然想起尔豪曾用这种藤蔓给她编过花环——1929年夏,紫藤花架下,少年笨拙地把带刺的枝条绕成环,刺破了手指却笑得灿烂。
她猛地缩回手,药筐翻倒在地上。多年过去,那人的眉眼在记忆里已模糊,心口的刺痛却新鲜如昨。窗外有电车叮当驶过,光影在天花板投下流动的伤痕。
又走神了。可云轻声自语,蹲下身拾捡药材。最底下压着本《战时急救手册》,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戏票——是当年尔豪偷偷带她去看《游园惊梦》的票根。梅兰芳的水袖还在记忆里翻飞,台下他们十指相扣的触感却早已凉透。
初到港城时,可云常在深夜惊醒。梦里总重复着最痛的一幕:1931年七夕,她穿着亲手绣的嫁衣躲在柴房,听见尔豪在门外说母亲安排的事,我推拒不得。剪刀刺破手腕时,她看见窗棂上贴的喜字被血染成暗红。
云丫头又魇住了?李嫂总第一时间冲进来,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背,像哄三岁孩童。那些年可云神智昏沉,时哭时笑,有次把煎药的砂锅当成绣绷,手插进滚烫的药汁里绣字。
最清醒的痛苦来自1935年深秋。她在街角看见尔豪扶着怀孕的新妻上车,西装革履的模样与记忆中穿学生装的少年判若两人。当晚可云撕碎所有绣品,用碎瓷在墙上刻满字。李副官把她捆在床上时,她咬破嘴唇尝到血腥味,竟觉得痛快。
转机发生在遇见依萍之后。那日在秦老大夫医馆,可云又发病打翻药柜。依萍不顾她抓挠,坚持用银针施救。金针扎进百会穴时,她突然看清对方眼里的泪。
姐姐教你个法子。依萍后来带她到难民棚,手抖就帮伤员包扎,心慌就背《汤头歌》。
可云第一次体会到医术的神奇,是在给炸伤的孩子清创时。那孩子咬着她递的木棍不哭不闹,完事奶声奶气说:姐姐手真软。她低头看自己满手血污,突然发现已很久没想起尔豪。
疫病流行时,她连续三天不眠不休煎药。有次累极打盹,梦见尔豪变成抬进来的尸首。惊醒后她疯狂洗手,直到依萍按住她:活着的人更重要。
南来的轮船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可云紧挨着呕吐的李嫂,看傅文佩用身体护住装绣样的木匣。有富太用手绢掩鼻嗤笑:北佬逃难还带嫁妆箱?
初春秧街时更艰难。房东把租金抬高三成,斜对面的洋装店常泼脏水过来。最难堪是有次送衣服上门,客人家保姆故意用粤语说:大陆妹手脏,放地上就好。
可云不争辩。她想起依萍教针灸时说的棉里藏针,转身把改良的旗袍尺寸多放三分——那太太后来胖了,反倒介绍更多客人来。
成衣铺的生意靠三样法宝立足:傅文佩的海派剪裁、可云的药理巧思、李副官的榫卯工艺。有次给哮喘病人做大衣,可云在毛领里缝入麻黄衬垫;为失眠的银行经理制西装,她在衬布里织入琥珀粉。
真正让她们站稳脚跟的,是1940年冬天的慈善棉衣。可云发现穷人在纸箱里塞报纸御寒,便收集布头拼成夹袄,中间絮上艾叶、丁香等驱寒药材。发衣那日,有个赤脚女孩抱住她喊观音娘娘,粤语带着台山口音。
后来港督夫人也慕名订衣。可云在旗袍腰衬里绣了桂花——依萍说过,这种香气能缓解头痛。夫人穿上后竟真的神清气爽,特意推荐给玛丽医院的医生们。
1941年圣诞前夜,可云在缝纫机下发现蚁群搬家。她想起老人说蚂蚁迁巢是大雨征兆,连夜带人把库房布料搬上阁楼。果然圣诞节日军空袭,春秧街半条街淹成泽国。
傅氏成衣因提前防护损失最小,反倒收留不少灾民。可云把药材库里的陈皮、生姜都翻出来煮茶,有个被救的老中医喝过后眼睛发亮:姑娘这方子,可是出自《肘后备急方》?
最让她触动的是个断腿的报童。孩子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喊阿妈我冷。可云拆了件新棉袄给他裹上,男孩醒后掏出珍藏的巧克力:姐姐吃,甜了心就不苦了。
1945年抗战胜利那夜,港岛变成狂欢的海洋。可云却守在铺子里赶制订单——她要给每个老顾客送件平安衫,用红丝线在领口绣个字。
缝到东方既白时,傅文佩突然抱着收音机哭起来:广播说...上海光复了。可云针扎进指尖,血珠沁在给依萍准备的那件旗袍上,正好染红襟前绣的腊梅。
三年后,当依萍真的出现在春秧街时,可云正在教女工用药草熏衣。抬头看见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她手里的艾草散落一地,如同这些年的颠沛流离终于有了归处。
姐姐,可云笑着指身后三层小楼,你的房间朝南,窗外有棵玉兰树。
玉兰是尔豪最讨厌的花,说香气太咄咄逼人。可云却偏要种在每天看得见的地方——她要让依萍知道,当年需要庇护的柔草,早已长成能遮风避雨的乔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