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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深蓝锈蚀 > 第413章 锈与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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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空地东边的入口开始。

白色的厢式面包车开了进来,车身侧面印着“宏达建筑”四个字。

车在空地边缘停下来,发动机还在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黑烟。

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人群有了动静。

坐在路沿石上的人猛站起来,蹲在角落里的人弹直了腿,靠在电线杆上的人一把掐灭了烟头。

“快!晚了就没了!”几百个人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一个反应:朝着那辆面包车涌过去。

玉阶看到了潮水,人类组成的潮水。

人群从空地的各个角落汇聚过来,干涸的眼神在这一瞬间被点亮了。

和希望不同,饥饿才是柴火。

今天能不能吃上饭是人类最基本最底层的生存本能,和尊严无关。

二人也挤了过去。

玉阶站在人群涌动时被裹挟着往前踉跄了两步,海枫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回边缘地带。

两个人看着几百个人挤压在面包车周围,化作密不透风的肉墙。

面包车的侧门打开了,穿着夹克衫的胖男人探出头来,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居高临下审视牲口,在劳务市场这个场景里很常见。

然后他张嘴喊了一声:“要六个小工搬砖!一百二一天,管午饭!”

一百二。Z市最低工资标准是两千一一个月,折算下来一天大概七十。他给一百二,比最低工资高了将近一倍。

但这里没有最低工资,没有合同,没有五险一金。一百二就是一百二,你今天来,干满一天,天黑之前拿到一百二十块钱现金,明天还有没有,不知道。

人群更挤了。

所有人都往前挤,面包车是洪水中最后一艘诺亚方舟。手伸出来了,无数只手。

粗糙的、残缺的、骨节变形的手,老人的青筋暴起的手,女人细瘦苍白的手,缺了两根手指的手。这些手从人群里伸出来,在空中挥舞着。

“我!老板!我!”

“我去!我有力气!”

“老板看看我!搬砖我可以!”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喊叫推搡让人头皮发麻。

胖男人叼着烟,目光在手上扫来扫去。

“你、你、你,还有那边那个穿蓝衣服的,对,就是你,还有你们两个。”六个人被挑出来了。

被挑中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松了一口气,小跑到面包车旁边。胖男人简短地交代了几句,然后挥了挥手,六个人鱼贯爬进了车厢。

没有被挑中的人站在原地,脸上是同样的表情:不带任何情绪的空白。

大家已经习惯了被落下。几秒钟之前那些人还在拼命地伸手、呐喊、往前挤,几秒钟之后他们就静止了,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动作。

人群退潮一样散,从面包车周围一圈一圈地往外退。

有人在退的过程中还在回头张望,期待胖男人会突然喊一句“再来两个”。

玉阶看到了涟漪。石头入水的时候,水面上会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直到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里的波纹是反过来的,人群从中心向外退却。人潮像倒放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如果仔细看,你能看到那些人的脸上写着同一个词:等待。

除了等待,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玉阶闭上眼睛。

海枫站在他旁边,叼着已经燃到滤嘴的烟,看着人群重新归于沉寂。

“%&…¥&%¥!”

后方再次传来喧闹声,是个老人,被两个管理员拦着。

管理员其实已经等了那个老人有一阵了。

玉阶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个老人大概从一开始就不该来。

不是因为他不该找工作,七十岁的人想找口饭吃有什么错?错的是他太老了,老到哪怕只是站在人群里,都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他穿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站在那里的时候双手垂在身侧,不抽烟不喝水不聊天,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没有等来招工的老板,倒是来了两个穿制服的管理员。

“就是他。”左边那个矮胖的指了指老人。

两个人一左一右夹过来,非常老练,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

老人看到他们的瞬间,布满皱纹的脸上居然露出了解脱。

“身份证。”矮胖的伸手。

老人从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老了,手就这样,控制不住地抖。

矮胖的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看一眼老人的脸,冷笑了一声。

“张德福,五十五岁?”他把身份证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有效期,“你这身份证哪办的?”

老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老人家今年多大?”他又问。

“七十。”

“七十?”矮胖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七十?”

“对,七,七十。”老人重复了一遍。

“老头,你拿五十五岁的假身份证找工作,这是违法的知道吗?”另一个高瘦的管理员开口,“伪造证件,使用伪造证件,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可是老人能说什么?说我今年七十,没有一个工地要我,我只能把年龄改小十五岁?

五十五,不算年轻,但也不算太老,还在某些老板愿意接受的边缘。

他还能说什么?说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但我已经三天没有找到活了,家里的老伴还等着买药的钱,我哪怕只干一天,只拿一百二十块钱,够买那盒降压药就行?

他说不出口,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这些管理员也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做他们的工作。

有人举报这里有人用假身份证,他们就来了,查到了,带走。流程就是这样,和菜市场查秤、路口查酒驾没什么区别。

“走吧。”矮胖的一只手抓住了老人的胳膊。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露出了一条通往空地出口的通道。

所有人都在看,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在这个劳务市场里,多管闲事的下场就是你也别想再来了。管理员不认识你,但老板们会记住你。谁愿意雇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老人被架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一只鞋在泥地里陷了一下,差点摔倒,两个管理员把他架住了。

海枫站在人群外侧,看到了这一切。

他选择靠在电线杆上,望着老人被架走,欣赏同情愤怒无奈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织又消散。

另一方面,他在等玉阶。他想看看这个曾经的市长、现在的无业游民,面对这种事会怎么做。

是会站出来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然后亮出已经不存在的身份?还是会像其他人一样沉默地看着,然后告诉自己“这种事太多了管不过来”?或者干脆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假装看不到是最简单的,每个人每天都在这么做。

海枫好奇。他想知道,一个人在被生活反复捶打了十几年、从市长变成流浪汉之后,他的骨头还剩下几根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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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观碎片:劳务市场·务工凭证

全息身份牌,表面覆着廉价塑封。芯片触点氧化发黑,偶尔闪烁几下浑浊的黄光。

【曾经就业】

玉阶在位的那几个月,这东西曾经是Z市贫民窟最紧俏的硬通货。

他推行的“零失业兜底计划”简单粗暴,凡持有务工凭证者,每日保底一百二十信用点,干满八小时再补四十。

一时间,天桥下打牌的老头老太全扛起了分拣筐,连缺三条腿的流浪狗都被拉去巡夜。

劳务市场门口排队的队伍拐了七个弯,有人凌晨三点就搬着马扎来占位,现场甚至催生出了代排队的黄牛生意。

“那时候啊,”老枪大排档的食客嘬着啤酒回忆,“连隔壁马卡布市的流浪汉都往Z市跑,火车票都涨了2成。”

然后玉阶下台了。

接任的吴老板是个修车铺出身的老实人,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砍掉兜底补贴。

他不是个心狠的人,是账本上的赤字实在兜不住了。

玉阶漂亮政策留下的窟窿,比他修过的任何一辆事故车都难补。

他试过找天枢集团拉投资,试过跟工人协会谈合作,试过把劳务市场的管理费降到最低,但样样碰壁。最后他只能蹲在修车铺门口抽闷烟,对海枫说:“我他妈又不是神仙。”

兜底补贴取消后,短短两周,劳务市场的日结工资从一百二跌到四十,又从四十跌到十五。外来人口却还在涌入,因为其它地方的帮派战争打得比Z市还凶。

于是局面变成了:一群年轻力壮的外来务工者蹲在路边,标价十块就能扛一整天水泥;而本地那些瘸腿的老王、哮喘的老李、帕金森的老张头,缩在更远的墙角,举着纸板写“八块就干,给口饭吃就行”。

偶尔有工头过来,目光越过那些颤抖的纸板,径直走向年轻力壮的外来者。

老张头们的纸板慢慢垂下去,像枯萎的叶子。

有人问吴老板为什么不恢复兜底。吴老板把烟头掐灭在铁柱上,说:“我倒是想。可钱呢?你给啊?”

铁柱上留着很多人的掌纹,汗渍一层盖一层。

夜里偶尔有人靠着它哭,哭完抹抹脸,第二天继续举纸板。

【某工头的招聘笔记】

“今天招了三个外地仔,手脚快,中午不用管饭,自己啃馒头。旁边那帮老东西一直盯着看,有一个凑过来说‘我便宜,五块就干’,我说你胳膊都哆嗦,扛得动吗?他说‘我儿子在蚂蚁工厂干活,以前也哆嗦,后来就好了’。”*

——后来我们知道,他儿子没“好”过。他儿子成了盛宴那天血肉巨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