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郑师兄也冷哼一声,不屑道:“一个注定要被人采补的炉鼎,就算修为再高又如何?反正最后都是死在床上的命,我们这般‘锻炼’你,说不定师尊他老人家还乐见其成呢!”
原来如此。
卫莲终于明白了,这些人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欺辱殷述尘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
他们口中的师尊希望看到这柄过于锋利的“刀”多经历些磋磨,最后驯服的时候就不必花费太多心思。
诚然,他此前早已猜到了殷述尘的过往,毕竟水灵根修士早期的处境无一例外都极为艰难,尤其还是这样一个容貌出众又出身不堪的少年。
但猜到是一回事,亲眼见证又是另外一回事。
纵使他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也知道对方未来会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方大能,却还是觉得这具单薄身躯上的伤痕有些刺眼。
所以,这算什么呢?
叶逐隐的心魔境内为何会存在一个如此真实的殷述尘?还是说他现在看到的一切的确只是记忆投射,只不过因为他认识现实中的殷述尘才会对这段往事产生额外的情感共鸣?
他想不通,也没功夫想,因为那三个围着殷述尘的驭灵宗弟子又是污蔑又是恐吓地绕了个大圈子之后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目的。
“行了行了,都别打岔了,”吊梢眼弟子收起嬉皮笑脸的做派,主动充当了和事佬,“殷师弟,哥儿几个叫你出来是有个来钱的道儿,想带你一起玩呢。”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仍不太好看的郑姓师兄,清清嗓子说了起来:“寿宴结束后刘师叔还有些私事要办,得多留几天,就咱们几个自行返回北域,你也知道回程路上会经过碎星湖地界,听说啊……那边的松风涧新开了个秘境。”
说到这他使了个眼色,矮胖弟子麻溜地接上:“那秘境入口才波动了几天,还没多少人知道,里面肯定藏着好东西!”
“我们呢,打算去碰碰运气,”吊梢眼弟子拍了一下殷述尘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殷师弟修为高,实战经验也丰富,秘境里头情况不明,总得有个打头阵的探探路,如此师兄们才能安安稳稳地寻宝,你说是吧?”
这探路先锋实际上就是踩坑的炮灰,新开的秘境必定伴随着许多风险,不管是残存的古禁制还是凶暴的守护妖兽都足以使得最先一批进去的人死上十次八次了,更何况还有其他心怀鬼胎的修士虎视眈眈。
叫一个偏向辅助功能的金丹初期水灵根修士独自去闯未知秘境打头阵,这三人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殷述尘沉默了许久,深知这些人压根就没有给自己预留选择的余地——自行返程途中顺路探的秘境,死了伤了宗门都未必能及时知晓,更遑论追究。
于是他平静地抬起头看向三人,终于出声问道:“什么修为能进去?”
“这个嘛……”矮胖弟子求助般看向两个师兄,得了眼色后才胸有成竹地傻笑起来,“具体限制不清楚,但金丹绝对没问题!”
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再明确不过,三人需要殷述尘这个唯一的金丹修士开路,充当挡箭牌,他们好跟在后面捡便宜。
然而殷述尘并没有讨价还价,甚至不曾犹豫片刻,矮胖弟子说完没多久他就点了点头,语调平静到近乎死寂:“好,何时出发?”
“寿宴结束后休整一日再动身,”郑姓弟子像是早就料到了殷述尘会顺从,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放心,师兄们会在后面接应你的,得了好处少不了你那份。”
目的达成,三人心情大好,吊梢眼和矮胖个儿也嘻嘻哈哈地凑了上来,对待殷述尘的态度缓和了不少,还假模假样地叮嘱他晚上好好休息云云。
就这样,几人又装作兄友弟恭的样子押送着殷述尘回大厅去了。
走到光亮处,那郑师兄还特意替殷述尘整理了一下刚才弄乱的衣领,另外两人的言谈举止也规矩了不少。
卫莲钻出石缝蹲在假山顶上,盯着那四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向旁边的芭蕉树,其中几片叶子上赫然可见的暗红的斑点。
这血迹大概是殷述尘方才泄露杀意的一瞬间攥拳不慎划破掌心滴落的,此时已有些凝固了。
现在看来,无论是作为世家嫡子的叶逐隐,还是饱受同门欺凌的殷述尘,亦或此时还未闯入赵家决策圈层的赵无瑕,这些看似掌控一切之人的起点都并非一帆风顺。
此情此景,他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人世间的因果轮回当真是奇妙得很,这心魔境竟让他以猫的身份见证了三位化神大能的过往。
他甩了甩头,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感想抛诸脑后,再次提醒自己来到此地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没资格也没立场同情别人。
另一边,叶府的寿宴已近尾声。
红光满面的叶老太爷站起身发表了一番感谢的客套话之后宾客们纷纷起身道贺,向主人家告辞离场,叶逐隐安静地站在父母身后,脸上挂着完美却毫无温度的微笑,远远看去就像个精致的人偶娃娃。
卫莲趴在假山顶端,悠然俯瞰下方一拨又一拨的宾客走过,心中盘算着等会儿趁乱溜去厨房偷点吃的。
其实刚开始他也没想通自己身处心魔境怎会感到饥饿,但又想起褚星眠说过此间虚虚实实,受伤了会痛,或许……其他体感也是一致的。
而且他现实中未曾接受过辟谷训练,可能神魂也真实还原了这种状态。
总而言之,他这会的的确确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尤其这具小奶猫的身体还格外不扛饿,他觉得自己的胃都已经开始抽搐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得等人再散去些许才能行动,否则运气不好撞见那个叫池表哥的熊孩子怕是性命难保。
他又观望了一会儿,终于,热闹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大半个晚上的叶府恢复了宁静,宴厅里只剩下些收拾残席的家仆,他所在的位置时不时就能看见捧着杯盘碗盏的丫鬟鱼贯而出。
而那位容貌和叶逐隐极为相似的美妇人告别了几个女眷后也终于舍得看一眼角落里的儿子了,只不过目光触及的瞬间,她脸上得体的笑容骤然淡去,还飞快地蹙了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