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澹台信满肚子的火气和疑惑，恨不得立刻揪着卫莲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计较私怨的时候。
不管是殷述尘的灵眼大阵还是赵家联盟的阴谋，都比他跟叶逐隐之间那点龃龉，以及自身的儿女情长重要得多。
而且……这些事情也需要作为正道魁首的太清宗表个态，定个调。
见澹台信的态度有所松动，沈令舟神色如常地说了句“诸位，请随我来”便率先走进山门，似是完全没察觉到方才的暗流涌动。
卫莲举步跟上沈令舟，沿着青石长阶拾级而上，白奕真也连忙拉着懵逼状态的上官淇紧随其后。
澹台信本来走得飞快，但很快就像想起什么要紧事一般放慢了速度和卫莲并肩而行，胳膊肘紧紧挨着卫莲的肩膀，寸步不离。
落在后方的白奕真和上官淇亲眼目睹澹台信这明摆着宣示主权的小动作，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唯有卫莲压根没注意到澹台信这些心思，他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待会儿去到明心殿可能谈到的内容，揣测太清宗众人得知真相之后会持怎样的态度。
毕竟太清宗地位超凡，倘若他们愿意出手干预，许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若他们也选择明哲保身，或者干脆和赵家联盟同流合污……不，叶逐隐绝不会那样做。
虽说接触的时间不长，可他很清楚叶逐隐是当真无所谓乎名利权势，也不拘泥于世俗定下的正邪规矩，此人修太上忘情道，看似冷心寡情，实则比谁都清醒。
而且他经历了心魔境那一遭以后对叶逐隐的了解又深了一层，知道了对方的无情乃是生来缺失情感，纵然不懂悲喜，却也恰恰因此不会轻易被世俗的偏见和利益所蒙蔽。
“到了。”沈令舟突然转过身，朝众人示意前方。
卫莲抬眸望去，只见那座气势恢宏的殿宇灯火通明，正门大敞，其间已是座无虚席。
端坐主位的叶逐隐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掌教袍服，衣摆袖口的流云纹随着光影晃动，姿态飘逸宛若画中仙人。
他下首分坐着褚卧云、褚星眠、寇玄、苏妙文等十余名太清宗实权长老，人人神色肃穆，气息沉凝。
感受到这三堂会审的气势，上官淇登时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观塘市的市长，这会面对上界四大宗门之首的掌教和一堆心思难测的大佬，他经由灵力强化的双腿也支愣不起来了，要不是扶着旁边的白奕真，恐怕会当场软倒在地。
白奕真也感受到了压力，但他还是强撑着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心中反复推演着待会儿该说些什么。
但思来想去他又觉得无论自己再怎么精心措辞，落到这群千年老狐狸耳中也不过是孩童戏言。
澹台信倒是坦然得很，进门的时候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每迈出一步脚下就凝出一小片霜花，途经几位修为稍低的长老时冻得人家直打寒噤。
等到他抬手揭下斗篷兜帽，露出那张丰神俊逸却透着戾气的脸时，纵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也知道这位凶名赫赫的人物比在场大多数人都年轻得多，但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太清宗长老们仍是难掩震撼。
因为他们许多人都和当年的澹台信有过一面之缘，还有几个亲眼见证了这位传奇人物在万宗群英会上一剑挑落十大成名剑修的风采，谁都没想过三百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再看到此人。
澹台信进门后第一时间便目光如电地扫向主座上的叶逐隐，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若凝固。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地旁观着眼前的一幕，谁都能感觉到两位化神大能之间的气氛绝对称不上友好。
然而置身这剑拔弩张的修罗场当中，叶逐隐却波澜不惊，还冲澹台信微微颔首，温和一笑，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只不过每个字都正中他软肋：“看来澹台小友的修为已恢复至化神初期了，可喜可贺。”
听到这话，澹台信的脸色一下子就黑透了。
毕竟旁人不知晓隐情，只会觉得叶逐隐的开场白客客气气，无可挑剔，但在澹台信听来，这短短一句招呼刺耳至极——半年前他和卫莲去御苑别墅途中被叶逐隐拦截，此人放出化神领域压制全场的时候就说过同样气人的话。
那会他靠着逆转灵力勉强恢复元婴境，只可惜面对化神巅峰修士的威压依然束手无策，只能放任对方逼迫卫莲定下那该死的“一年之约”。
这人如今旧事重提，还特意点出具体的修为层次，摆明了是要提醒他，就算他重新爬回了化神期，但小境界之间的差距仍属天堑。
这是示威，亦是赤裸裸的挑衅。
不过他也知道此行是为了谈正事的，因此没接话，只冷笑以作回应，而后自顾自地走到左侧空着的席位，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沈令舟察觉到师尊和澹台信之间的微妙对峙，待卫莲几人都落座之后便主动站出来向主位行了一礼，将话题拉回正轨：“启禀师尊，诸位长老，此事原委当从半年前讲起……”
他重点提到两个部分，一是三百年前妄墟宗那场“弑师叛宗”公案的真相，二是殷述尘的灵眼大阵计划，前因后果讲得明明白白，无一处遗漏。
“当年嵇守静等老一辈大能为突破修为境界不惜以活人炼制灵眼，澹台前辈出关时恰好撞见他师尊因业障反噬导致走火入魔，被逼无奈一剑斩杀之。”
想起南越那晚听到澹台信亲口讲述往事，沈令舟的心情莫名沉重，声音也低了下去：“事后现任宗主傅筠以宗门存续和清誉为由，恳求澹台前辈独揽罪名，后者遂亡命天涯，颠沛流离三百年。”
一番话说完，几位资深长老已是眉头紧锁，想来是知晓拓苍峡那桩旧案的。
而年轻些的长老则个个震惊不已，他们或多或少听长辈讲过东域的腌臜事，却没料到这个惊才绝艳的剑道天才背了三百年的骂名竟是为了如此荒唐的理由——
难怪澹台信后来以杀证道，见人就砍，任谁经历这一遭都得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