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北的官道上,黄尘漫天。
两千骑兵列阵而立,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马匹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尘土飞扬。
阵前,一员大将横刀立马。
此人身形魁梧,面如重枣,颔下一部虬髯,双目圆睁如铜铃,身上的铁甲比寻常将领厚重一倍,却仍被他撑得鼓鼓囊囊。
他手中的偃月刀刀刃宽大,刀杆有碗口粗,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宁王麾下先锋大将周猛。
他勒住缰绳,朝城头望去。
临安城北门紧闭,城墙上人头攒动,弓箭手已经就位,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城下。
滚木礌石堆在垛口两侧,火油锅下柴火正旺,黑烟滚滚升上半空。
周猛冷笑一声,扬起偃月刀,朝城头一指。
“城上的人听着!宁王奉天子密诏,起兵清君侧,只诛奸佞,不伤百姓!速开城门,放我军入城!若敢抗拒,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洪亮如钟,城墙上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回应他的,是一支羽箭。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周猛马前三步处,箭尾嗡嗡震颤。
城头上,一名禁军将领探出半个身子,厉声道:“反贼听好了!临安城固若金汤,有本事就来攻!今日叫你们有来无回!”
周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举起偃月刀,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攻城!”
号角声骤然响彻天地。
两千骑兵同时策马,朝城门冲去。
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震动。
城头上,令旗挥下。
“放箭!”
箭矢如蝗虫般从城头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纷纷中箭落马,但后排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没有丝毫犹豫。
盾牌手举起盾牌挡在头顶,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像暴雨打在荷叶上。
冲到护城河边,骑兵们翻身下马,扛着云梯往城墙根下冲。
城头上滚木礌石砸下来,砸得血肉横飞。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然后火箭射来,护城河边的地面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火油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午后的天空被黑烟和尘土遮蔽,太阳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攻城战持续了一个时辰。
周猛折损了三百余骑,终于等到了步兵。
大队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从后方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旷野。
冲车撞门的巨响一下又一下,沉闷如雷,每一下都震得城头的砖石簌簌落下。
云梯架上城头,悍卒咬着刀往上爬,城头的滚木礌石砸下来,人连着梯子一起摔下去,摔得筋骨断裂。
但又有新的云梯架上,新的悍卒往上爬。
周猛站在阵前,冷冷望着城头的厮杀,面无表情。
到那时,临安城就是一座空壳子。
攻城战从午时持续到黄昏。
城下尸积如山,鲜血将护城河染成了暗红色。
禁军伤亡惨重,城墙上的弓箭手换了一批又一批,许多垛口已经被砸塌,碎石堆在城墙上,守军便躲在碎石后面继续放箭。
城中的百姓躲在屋里,听着城外传来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男人握着菜刀守在门口,老人跪在神龛前磕头祷告,祈求佛祖保佑这座城池能撑过今夜。
苏府。
苏婉清站在后院的小楼上,望着城北方向。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城北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浓烟滚滚升腾,在夜空中翻滚扩散。
喊杀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变得沉闷而遥远,像远处的雷声。
“小姐。”丫鬟翠儿端着一碗粥站在楼梯口,声音发颤,“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用一些吧。”
苏婉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听见了,城北传来的那些声音。
那不是一个人的喊杀声,是千百人的。
是千百条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翠儿,我爹呢?”
“老爷在书房,一整天没出来了。”
苏婉清转身下楼,穿过回廊,来到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推门进去,苏远山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临安城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画了许多标记。
“爹。”
苏远山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坐了许久。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苏婉清走到书案前,沉默了片刻:“城北还在打。”
苏远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目光落回地图上。烛火跳了几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爹,”苏婉清低声开口,“杨过的计划……真的管用吗?”
苏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在地图上那几处朱砂标记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事到如今,管不管用,都得信他。”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他比我们看得远。从第一步棋落子的时候,后面十步怎么走,他已经算好了。我们这些人在局里,只能看到眼前这一步,自然心里没底。”
苏远山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可既然已经上了他的船,就只能把命交给他。疑心生暗鬼,这个时候若是半信半疑、瞻前顾后,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所以……”苏婉清抿了抿唇。
“所以,放手一搏。”苏远山将地图缓缓卷起,握在手中,“成了,我们便是从龙之功。败了,大不了我这把老骨头陪着他一起埋在这儿。”
窗外,城北方向的天空隐隐泛着红光,那是火光,也是血光。
喊杀声顺着夜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有停歇。
苏婉清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心中暗暗祈祷。
城北的攻防战仍在继续。
夜已深,但厮杀没有停歇。
周猛下令轮番攻城,一批攻累了便换一批上。城头上的禁军只能咬牙死撑,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但城墙终究是他们的依仗。
临安城城墙高耸,固若金汤。攻破,谈何容易。
城墙根下虽已堆了不少尸首,但城头上的守军仍在拼死抵抗。
箭矢渐渐告急,滚木礌石也所剩不多,火油快烧完了。
守军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握刀的手在发抖,拉弓的臂在发软。
有些新兵瘫坐在城墙后面,抱着头嚎啕大哭,任凭军官怎么踢打也不肯站起来。
可他们终究还在城头上。
而城下的攻城者,也同样疲惫,同样死伤累累。
凤凰山顶,夜风猎猎。
杨过站在山巅,望着山下的临安城。
城北火光冲天,喊杀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却始终无法撼动那道高耸的城墙。
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一动没动。
殷如梦走到他身后,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