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四月十八,谷雨后的第三场雨刚停,长白山深处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嫩草混合的清新气息。曹大林站在合作社后院的试验田边,看着曲小梅蹲在地里,正小心翼翼地给那几棵移栽的参苗浇水。
参苗长势不错。在海藻肥的滋养下,叶片比山里那些野生的要肥厚些,颜色也更绿。曲小梅每天记录它们的生长情况,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曹哥,你看,”她指着其中一棵,“这棵‘灯台子’比刚移栽时长高了半寸。要是照这个速度,明年春天说不定就能采收了。”
曹大林弯腰细看,确实,参苗的茎秆粗壮了不少。他点点头:“是个好开头。但小梅,野山参的价值就在‘野’字上,咱们这人工养的...”
“我明白。”曲小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所以我只把它们当试验品,研究生长规律。真要想卖钱,还得靠山里的野参。但曹哥,你想过没有,要是咱们能把野山参的种子采集下来,在这试验田里育苗,等苗长大了再移栽回山里...那不就能增加野生数量了吗?”
这想法让曹大林心里一动。是啊,光保护不够,还得繁育。就像养猪养鸡,不能光打猎不养殖。
正说着,王经理从合作社那边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封信:“大林,地区回信了!”
曹大林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地区林业局”的红字。他拆开,抽出信纸——是打印的公文,盖着公章。
信的内容很官方,大意是:收到反映,已记录在案,将派人调查。请当地群众继续监督,发现违法行为及时举报。
“就这么几句?”曹大林皱起眉头。
王经理苦笑:“能有回信就不错了。这种事,没有确凿证据,上面不会轻易动。”
“那咱们的证据...”
“我托朋友打听过了,”王经理压低声音,“那个‘老胡’,县招待所的后厨采购,是王老板的表姐夫。王老板在地区确实有关系,听说是个什么局长的亲戚。”
曹大林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叠好收起来:“行,知道了。咱们按计划来。”
计划是昨天夜里定的。五月十号,老鸹岭交货。曹大林他们决定提前行动,在交货地点设伏,抓现行。但在这之前,还有件更重要的事——采鹿茸。
农历四月底到五月初,是鹿茸最嫩的季节。这个时候割下来的鹿茸,药效最好,也最值钱。草北屯合作社往年都采,今年也不例外。
但采鹿茸不是打猎,是技术活。得用药鹿的法子,把鹿引到固定地点,然后活捉取茸。这活儿讲究技巧,更讲究分寸——只能取茸,不能伤鹿性命。
“明天进山药鹿,”曹大林对曲小梅说,“你要跟去吗?记录过程?”
“要!”曲小梅眼睛一亮,“我在渔村只见过捕鱼,还没见过药鹿呢。”
“那行,准备一下。明天凌晨三点出发。”
第二天凌晨,草北屯还在沉睡中,合作社院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除了曹大林、吴炮手、赵铁柱这些老手,还有曲小梅、刘二愣子(他求了半天,曹大林才同意带他,但重申不准碰枪)、大个儿、胖厨等人。
工具很特别:不是枪,是盐袋、尿液瓶(采集的母鹿尿液)、绳索、还有特制的鹿茸锯——锯齿很细,锯起来快,出血少。
“药鹿的原理简单,”出发前,吴炮手给大家讲解,“鹿需要补充盐分,咱们就在它们常走的路线上撒盐。再用母鹿尿液吸引公鹿——发情期的公鹿闻着味儿就来了。”
曲小梅认真记着笔记:“那怎么保证只来公鹿?”
“简单,”吴炮手说,“撒盐的地方选在公鹿常活动的区域。母鹿一般不单独来这种地方。”
曹大林补充:“还有,咱们提前三天就开始撒盐了,每天观察脚印。确定是一群马鹿,有七八头公鹿常来。目标是最壮的那头六叉公鹿。”
“六叉?”曲小梅不懂。
“就是鹿角有六个分叉,”曹大林比划着,“叉越多,鹿越老,茸越好。但也不能太老,太老的茸就角化了,不值钱。六叉正好。”
队伍出发了,踏着晨露进了山。今天的目的地是老虎沟深处的一处泉眼——那是鹿群常来喝水的地方。
路上,曲小梅看见曹大林走路还有些跛,关心地问:“曹哥,你腿行吗?”
“没事,”曹大林说,“好得差不多了。今天不用跑,就是埋伏。”
确实,药鹿不需要追捕,只需要耐心等待。队伍到了泉眼附近,曹大林选了一处上风口的灌木丛,让大家埋伏好。他自己带着吴炮手、赵铁柱,在泉眼边撒最后一遍盐。
盐是曲小梅从渔村带来的海盐,颗粒粗,含有矿物质。曹大林抓了一把,均匀地撒在鹿常踩出的小路上。阳光下,盐粒闪闪发光,像铺了层碎钻石。
“这盐好,”吴炮手抓起一点闻了闻,“海盐味道重,鹿更喜欢。”
撒完盐,曹大林又拿出那个尿液瓶,在盐周围滴了几滴。一股特有的腥膻味散开,曲小梅皱了皱鼻子。
“难闻吧?”刘二愣子小声说,“但鹿就认这个。”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退回埋伏点。这时天才蒙蒙亮,林子里雾气还没散尽。曹大林选的位置很好,既能看见泉眼,又隐蔽。
等待开始了。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露水打湿了衣服,寒气往骨头里钻。但没人动,没人出声,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曲小梅趴在曹大林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准备记录。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泉眼方向,耳朵竖起来听动静。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林子里有了鸟叫声,偶尔有小动物跑过,但都不是鹿。
“会不会不来了?”胖厨小声嘀咕。
“别急,”吴炮手说,“鹿谨慎,得确定安全才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是蹄子踩断枯枝的声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先出现的是一头母鹿,带着两只小鹿。母鹿很警惕,走几步停一停,四处张望。它在泉边嗅了嗅,似乎闻到了盐味,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小鹿走了——去别处喝水了。
“这是探路的,”吴炮手低声说,“母鹿先来,确定安全了,公鹿才来。”
果然,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鹿群出现了。七八头公鹿,排着松散的队伍,慢慢走向泉眼。领头的正是那头六叉公鹿——它体型最大,鹿角最壮观,在阳光下像顶着两棵小树。
“来了...”曲小梅激动地握紧了笔。
鹿群走到泉边,开始舔食地上的盐。它们吃得很投入,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声。那头六叉公鹿格外喜欢海盐的味道,低头猛舔。
曹大林慢慢举起了鹿茸锯。他的位置在下风口,距离鹿群约五十步。这个距离,如果是一枪,他有把握命中。但用锯...得再近些。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吴炮手和赵铁柱从两侧包抄。两人会意,悄无声息地移动。
鹿群还在专注地吃盐,没有察觉危险。六叉公鹿甚至舒服地甩了甩头,鹿茸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曹大林计算着距离。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就在他准备冲出去的瞬间,异变突生!
林子里突然窜出两道灰影,快得像闪电——是狼!两只狼不知什么时候潜伏在附近,等着鹿群放松警惕。
鹿群瞬间炸了锅。母鹿和小鹿先跑,公鹿们跟着四散奔逃。六叉公鹿反应最快,转身就往密林里冲。
“坏了!”吴炮手低吼。
如果开枪,可能误伤母鹿;如果不开枪,今天的努力就白费了。而且狼在追鹿,场面混乱,根本没法靠近。
曹大林脑子飞快地转。他想起老鹰张送的海东青——今天没带,鹰在屯里养着。想起曲小梅的渔村经验...
突然,他有了主意。
“小梅!”他压低声音喊,“你会学鹿叫吗?”
曲小梅愣了一下:“学...学母鹿叫?我在渔村学过模仿海豚叫,不知道...”
“试试!”曹大林说,“把公鹿引回来!”
曲小梅深吸一口气,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这是渔村人召唤海豚的方法。她吹出了一串声音:低沉的、带着颤音的鸣叫,模仿母鹿求偶时的叫声。
奇迹发生了。
已经跑远的六叉公鹿,突然停下了脚步。它回过头,疑惑地朝这边张望。鹿的繁殖期还没完全过去,公鹿对母鹿的叫声格外敏感。
曲小梅又吹了一声,这次更长,更婉转。
六叉公鹿犹豫了。它看看逃远的鹿群,又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最后竟然...掉头回来了!
“成了!”刘二愣子差点喊出声。
公鹿慢慢走回来,眼神里既有警惕,又有某种本能驱使。它走到离曹大林埋伏处只有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仰头嗅着空气。
就是现在!
曹大林猛地从灌木丛里冲出去。公鹿吓了一大跳,转身要跑,但曹大林已经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鹿脖子。公鹿拼命挣扎,鹿角乱甩,但曹大林死死抱住不放。
“快!”他吼道。
吴炮手和赵铁柱冲过来,一人按住鹿身,一人按住鹿腿。大个儿和胖厨也来帮忙,五个人才把这头三百多斤的公鹿按倒在地。
公鹿发出惊恐的叫声,四蹄乱蹬。曹大林顾不上那么多,拿起鹿茸锯,对准鹿角根部——那里血管少,锯起来出血少。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取你点茸,救很多人。”
锯子拉动了。特制的锯齿很锋利,“嚓嚓”几下,一支鹿茸就锯了下来。伤口处涌出鲜血,但不多。曹大林立刻撒上准备好的止血药粉——是孙大夫配的,用三七、白芨等草药磨成。
另一支鹿茸也如法炮制。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取完茸,众人松开手。公鹿挣扎着站起来,晃了晃头——鹿角还在,只是矮了一截。它迷惑地看了看这些人,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它危险解除了,于是转身跑进了林子。
“成功了...”曲小梅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两支鲜鹿茸,每支都有小孩胳膊粗,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摸上去温暖而柔软。断面还在渗血,但不多。
“快处理,”吴炮手说,“新鲜鹿茸得赶紧加工,不然药效流失。”
众人收拾工具,抬着鹿茸往回走。路上,曲小梅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曹哥,你怎么知道我能把鹿叫回来?”
“猜的。”曹大林说,“你在渔村能学海豚叫,学鹿叫应该也不难。再说,母鹿叫声和海豚叫声...在某些频率上可能相似。”
“其实不完全像,”曲小梅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瞎吹的。没想到真管用。”
刘二愣子凑过来:“小梅,你真厉害。我要是有你这本事...”
“你有什么本事?”吴炮手瞪他一眼,“除了会走火?”
刘二愣子讪讪地闭了嘴。自从上次走火事件后,他在队里总感觉矮人一截。
回到屯子,已经是中午了。合作社院里,孙大夫已经准备好了加工鹿茸的工具:大铁锅、蒸笼、晾晒架。
“鲜鹿茸不能直接晒,”孙大夫一边忙活一边讲解,“得先蒸。蒸到半熟,再晾晒。这样既能杀菌,又能保持药效。”
两支鹿茸被放进蒸笼,底下大锅烧着水。蒸汽升腾起来,带着鹿茸特有的腥甜味。蒸了约莫半小时,孙大夫取出鹿茸,趁热用特制的夹板固定形状——鹿茸干了会变形,得提前固定好。
固定好的鹿茸放在晾晒架上,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一副茸,能卖多少钱?”曲小梅问。
王经理估算了一下:“鲜茸每斤五十元左右。这两支大概三斤,就是一百五。加工成干茸,价格能翻倍,但会有损耗。总的来说,能卖二百到三百。”
“这么多?”曲小梅惊讶。
“鹿茸是宝啊,”孙大夫说,“补肾壮阳,强筋健骨。咱们县中医院年年都收。”
正说着,春桃挺着大肚子过来了。她现在八个多月,走路都得扶着腰。看见鹿茸,她也好奇地摸了摸:“真暖和。”
“孕妇不能碰这个,”孙大夫忙说,“鹿茸性热,孕妇吃了上火。”
春桃赶紧缩回手,笑了:“我就是看看。”
鹿茸要晒三天才能干。这三天,合作社派人轮流看守——不是防人偷,是防猫狗鸟雀来叼。
第二天下午,曲小梅在试验田里忙活时,忽然听见后院传来狗叫声。她跑过去一看,是黑豹在对着晾晒架狂吠。晾晒架旁边,蹲着个小东西——是那只救回来的小梅花鹿!
小鹿的腿伤已经好多了,能慢慢走路了。它不知怎么从棚子里跑出来,对着鹿茸好奇地嗅来嗅去。
“小花鹿,不能碰!”曲小梅赶紧把它抱开。
小鹿在她怀里“呦呦”叫,大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问:这是什么?为什么不能碰?
曲小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昨天那头六叉公鹿——被取了茸,惊慌逃跑。又想起眼前这只小鹿——被救回来,细心照料。同样是鹿,命运却如此不同。
“你在想什么?”曹大林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曲小梅把自己的困惑说了。曹大林沉默了一会儿,说:“山里人靠山吃山,但得有分寸。取鹿茸,不伤鹿命;救小鹿,不图回报。这就是咱们的规矩。”
“可那些偷猎的人...”
“所以他们不是山里人,”曹大林说,“他们是强盗。咱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片山,守住这些规矩。”
正说着,狗剩从院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曹哥!吴叔他们...他们在老虎沟发现车印了!”
“车印?”
“嗯!卡车轮胎印,新鲜的,往老鸹岭方向去了!”
曹大林心里一紧。明天就是五月十号,交货的日子。看来,那些人提前行动了。
“召集人,”他果断地说,“今晚开会。”
夜幕降临,合作社里挤满了人。煤油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曹大林把情况说了,最后问:“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抓现行!人赃俱获!”
“对!”刘二愣子附和,“这次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但吴炮手比较冷静:“抓,怎么抓?他们有卡车,可能还有枪。咱们呢?”
“咱们也有枪。”大个儿说。
“可咱们不能随便开枪。”曹德海说话了,“开枪就是大事。得想个稳妥的办法。”
众人讨论了半天,最后曹大林拍板:“这样,明天咱们提前去老鸹岭,埋伏好。等他们交易的时候,冲出去抓人。但记住,尽量不动枪,以制服为主。郑队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明天会带人在山外接应。”
“谁去?”王经理问。
“我带队,”曹大林说,“吴叔、铁柱、二愣子、大个儿、胖厨,还有...小梅。”
“我也去?”曲小梅意外。
“你去有用。”曹大林说,“你眼睛尖,记性好,能记住那些人的长相特征。万一跑了一两个,以后也好找。”
曲小梅重重点头:“好!”
“我也去。”春桃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别闹,”曹大林皱眉,“你这么大肚子...”
“我在外围,”春桃坚持,“不进去。但我得去。这事关系到咱们屯子的未来,我不能在家干等着。”
曹德海看了看儿媳妇,最后说:“让她去吧。在安全的地方待着,有个照应。”
事情就这么定了。散会后,曹大林回到家,春桃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水壶、干粮、还有一件厚外套。
“春桃,”曹大林握住她的手,“明天...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我答应你。”春桃靠在他肩上,“你也要答应我,平安回来。”
“嗯。”
这一夜,草北屯很多人没睡。后院打铁炉的火又烧起来了,赵铁柱在赶制最后几件防身工具。前院,吴炮手在检查枪支——虽然尽量不动枪,但得有备无患。
合作社里,曲小梅在灯下画老鸹岭的地形图。她记忆力好,去过一次就记得大概。刘二愣子站在旁边看,眼里满是佩服。
“小梅,”他忽然说,“等这事完了,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曲小梅抬头看他:“什么事?”
“现在不说,”刘二愣子脸有点红,“等完了再说。”
夜深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这个不眠的屯子。曹大林站在院门口,望着北山的方向。山影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头沉睡的巨兽。
明天,就要和那些破坏山林的人正面交锋了。结果如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仗必须打。
为了这片山,为了这些规矩,为了草北屯的明天。
海东青站在旁边的鹰架上,似乎感应到什么,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曹大林摸了摸它的羽毛:“你也想去?不行,太危险了。在家等着,等我回来。”
鹰歪着头看他,像是在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