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才进农历八月,月亮就圆得像个银盘,挂在草北屯的上空。合作社的院子里摆了三十几桌,各屯的老老少少都来了,桌上摆着月饼、瓜果、刚出锅的毛豆和花生。

小守山今年十一岁,坐在孩子堆里,却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打闹。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借着月光和灯笼的光,认真记着什么。

“山山,记啥呢?”吴炮手的孙子铁蛋凑过来问。

“记月亮。”孩子头也不抬,“杨老师说,中秋的月亮最圆,可以观察月相变化,还能计算潮汐...”

“没劲,”铁蛋撇撇嘴,“走,咱们去偷月饼!”

孩子们一哄而散,小守山却不动,依然仰着头看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清清亮亮的,像镀了层银。

曹大林和曲小梅、王经理几个坐在主桌旁,说着合作社的事。说到今年的收成,王经理眉飞色舞:“‘山海一号’人参出口量又增加了,日本、韩国都要,价格比去年涨了两成!”

“朝鲜那边呢?”曹大林问。

“金明秀来信了,”曲小梅说,“他们的试验田成功了,想扩大规模,问咱们能不能提供技术支持。”

“能,”曹大林很肯定,“让小梅带人去一趟,该教什么教什么。”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挂省城牌照的桑塔纳开进来,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约莫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灰色夹克,很有派头。

“哪位是曹大林同志?”来人声音洪亮。

曹大林起身迎上去:“我是。您是...”

“省对台办的刘主任。”来人伸出手,握得很用力,“这位是台湾来的林先生,这位是林先生的助理。”

后面那个“林先生”六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助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提着公文包,眼神精明。

“曹先生,久仰。”林先生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台湾腔,“我是林文渊的堂弟,林文涛。”

林文渊?曹大林想起来了,是前年从台湾回来的那位老人,现在在靠山屯当会计。

“林先生好,”曹大林连忙让座,“文渊叔在靠山屯,我这就让人去叫。”

“不急,”林文涛摆摆手,“我这次来,主要是谈生意。”

生意?曹大林一愣。

刘主任笑着解释:“林先生在台湾是做贸易的,看到报纸上关于山海联盟的报道,很感兴趣,想合作。”

原来如此。曹大林让人重新上茶,王经理也来了精神——台湾市场,那可是新天地。

林文涛很直接:“我看过你们的产品,‘山海一号’人参、蓝莓干、海带制品...品质很好。在台湾,这种有机健康食品很有市场。我想做台湾的总代理。”

总代理?王经理眼睛亮了:“林先生,您打算要多少?”

“先要一个货柜试试,”林文涛说,“如果市场反应好,每月至少三个货柜。”

一个货柜就是二十吨,三个货柜六十吨...王经理心里飞快地算着账,脸上笑开了花。

但曹大林却问:“林先生,台湾那边...对大陆农产品,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当然有,”林文涛的助理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这是台湾的检验标准,比大陆严格得多。农药残留、重金属含量、微生物指标...全部要达标。”

文件很厚,全是繁体字,还有英文。曲小梅接过来翻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标准...我们有些项目可能达不到。”

“达不到可以改进嘛,”林文涛说,“只要品质够好,价格不是问题。在台湾,你们这种纯天然的产品,能卖到大陆三倍的价钱。”

三倍!王经理呼吸都急促了。

可曹大林还是冷静:“林先生,我们需要时间研究这些标准,也需要时间改进工艺。这样,您先在草北屯住几天,到处看看,咱们慢慢谈。”

“好,”林文涛很爽快,“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堂哥。”

林文渊被接来了。两个堂兄弟见面,场面很感人。林文涛看见堂哥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服,手上全是老茧,眼圈红了:“哥,你...你怎么...”

“我很好,”林文渊笑得很踏实,“比在台湾好。这里空气好,水好,人好。每天有事做,有盼头。”

林文涛在草北屯住了三天,看了参园、加工车间、实验室,还去靠山屯看了林文渊管的账本。他越看越惊讶——这么偏僻的山村,管理这么规范,技术这么先进,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第三天晚上,林文涛找到曹大林,态度诚恳了许多:“曹先生,我实话实说。来之前,我以为你们就是普通乡镇企业,靠政策扶持,做点土特产。现在看了,我服了。你们做的,是真正的事业。”

他顿了顿:“但是,台湾市场确实要求高。你们的品质没问题,但包装、认证、品牌形象...需要提升。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投资,帮你们升级。”

投资?升级?王经理求之不得。可曹大林却问:“怎么投资法?”

“成立合资公司,”林文涛说得很专业,“我出资金、出渠道,你们出产品、出技术。股份我占51%,你们49%...”

“不行。”曹大林很干脆。

林文涛愣了:“曹先生,51%只是为了保证控股权,方便管理...”

“不是股份多少的问题,”曹大林说,“是山海联盟不能变成某个人的公司。这是十二个屯子、三千多户人的心血,不是商品。”

气氛有些僵。刘主任打圆场:“大林啊,林先生是诚心合作,也是为了你们好...”

“我知道,”曹大林点头,“但我们有我们的原则。合作可以,但必须是平等的。联盟的资产不能卖,品牌不能丢,社员的权利必须保证。”

林文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样吧,我退一步。不成立合资公司,我成立个贸易公司,独家代理你们的产品在台湾的销售。你们按我的要求改进产品,我保证销量。利润...按比例分成。”

这个方案曹大林能接受。双方谈了很久,终于达成协议:山海联盟按台湾标准改进产品,林文涛的公司负责在台湾销售,利润联盟占七成,贸易公司占三成。

“不过,”曹大林最后加了一条,“价格不能定太高。咱们的产品,要让普通老百姓也吃得起。”

林文涛笑了:“曹先生,你这样的人,我头一次见。别人都是想卖高价,你是怕卖太高。”

“东西好,不是为了卖高价,”曹大林说,“是为了让人吃得好,活得健康。”

协议签了,工作开始了。改进标准比想象中难。台湾对农药残留的要求几乎是零容忍,重金属含量标准也比大陆严一倍。合作社的检测设备不够精密,得送样品去省城检测。

曲小梅带着技术团队,一项一项攻关。不用化学农药,改用生物防治;不用化肥,改用有机肥;加工过程严格控制,防止污染...每改进一项,成本就增加一点。

王经理算着账,直嘬牙花子:“这样搞,利润就薄了。”

“薄就薄点,”曹大林说,“但东西好了,心里踏实。”

三个月后,第一批符合台湾标准的产品出来了。林文涛亲自来验收,带了台湾的检验师。抽样,检测,数据一项项出来...

全部达标。

“了不起!”林文涛竖起大拇指,“曹先生,你们做到了!”

货发走了。一个月后,台湾那边传来消息:产品很受欢迎,尤其是人参和蓝莓干,上架一周就卖光了。有顾客说,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

林文涛追加了订单,还要引进更多品种:木耳、蘑菇、榛子、松子...甚至想进口活鱼活虾。

生意做起来了,但曹大林想得更远。中秋节那天晚上,他把林文涛请到家里,两人坐在院里,对着月亮喝茶。

“林先生,”曹大林问,“台湾那边...像您这样想回大陆的人,多吗?”

林文涛沉默了一会儿:“多。尤其是老人,年纪越大越想家。可有的回不来——身体不行了,有的不敢回——怕家里没人了,有的...回不起了。”

“回不起?”

“是啊,”林文涛叹气,“在台湾混得不好的,没脸回来;混得好的,又放不下那边的产业。两头为难。”

曹大林想起林文渊,想起那些还在台湾的游子。他忽然有个想法:“林先生,您能不能...在台湾帮我们宣传宣传?告诉那些想回家的人,家里有人,有地,有事做。回不来,我们去看他们;回得来,我们帮他们安家。”

林文涛愣住了,看着曹大林,很久很久。月光下,这个山里汉子的脸棱角分明,眼神清澈。

“曹先生,”他声音有些哽咽,“我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太多商人。唯利是图的,投机取巧的,口是心非的...但你这样的,头一个。你不是在做生意,你是在...在连根。”

“根本来就连着,”曹大林说,“只是分开久了,有人忘了,有人假装忘了。咱们要做的,就是提醒他们:根还在,家还在。”

林文涛重重点头:“好,这事我办。”

第二年春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台湾来了个老人旅游团,二十多人,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兵。领队的就是林文涛。

老人们一到草北屯,就哭了。他们摸着黑土地,闻着松树香,听着熟悉的东北口音,老泪纵横。

“回家了...回家了...”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兵跪在地上,捧起一把土,贴在脸上。

曹大林组织各屯接待。靠山屯的林文渊把堂兄弟们请去,黑水屯的李大山招待同乡,渔村的陈老大接待沿海来的...虽然口音变了,模样老了,但聊起小时候的事,一下就亲了。

最感人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头姓赵,老家是草北屯隔壁屯子的,1949年走时,媳妇刚怀孕。他到了台湾,以为妻儿都没了,又娶了个本省女人。现在回来,才知道原配一直没改嫁,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前年刚去世。

儿子五十多岁了,带着老赵去上坟。在坟前,老头长跪不起,哭得撕心裂肺:“秀兰啊...我对不起你啊...我对不起你啊...”

儿子扶起他:“爸,妈走前说了,不怪你。她说,你能回来看看,她就知足了。”

老赵在儿子家住下了,说要“把亏欠的补上”。他台湾的老伴也理解,说“那边才是他的根”。

旅游团走时,老人们依依不舍。曹大林让他们每人带上一包家乡的土,一包家乡的种子。

“想家了,就看看土,种种种子,”他说,“根在心里,家就不远。”

这件事传开后,越来越多的台湾同胞开始联系山海联盟。有来探亲的,有来投资的,有来找项目的...合作社专门成立了“两岸交流办公室”,由林文渊负责。

老人很认真,每天戴着老花镜,整理资料,写信回信,接待来访。他说:“我这一辈子,前四十五年想家,后这些年...要帮别人回家。”

小守山也参与进来。他跟台湾来的小朋友通信,介绍家乡的风土人情,还学会了用繁体字写信。有次,一个台湾小朋友寄来张照片,是阿里山的日出。

孩子在回信里写:“我们这儿看长白山日出,你们那儿看阿里山日出。虽然山不一样,但太阳是同一个太阳。”

这话让大人们都很感慨。曹大林把这句话记下来,写在合作社的墙上:

“山不一样高,水不一样长,但头顶是同一片天,心里是同一个家。”

中秋又到了。今年的月亮似乎特别圆。合作社院里,摆了五十桌,大陆的、台湾的、甚至还有两个从美国回来的华侨,坐在一起,吃月饼,赏月,唠家常。

小守山带着孩子们表演节目,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唱《故乡的云》,唱《外婆的澎湖湾》...歌声在夜空中飘荡,飘过山,飘过海,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曹大林和林文涛坐在一起,看着月亮。

“曹先生,”林文涛说,“我决定把公司总部搬到深圳,方便往来。以后,大陆就是我的家了。”

“欢迎回家。”曹大林举起酒杯。

两个杯子轻轻一碰,声音清脆。

月光如水,洒在每个人身上,洒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人还是那些人——只是分开了太久,如今又聚在了一起。

而将他们聚在一起的,不只是血脉,不只是乡愁,更是那份对根的眷恋,对家的向往,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明月同天,山河共梦。

而梦,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