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草北屯的向日葵开成了一片金黄色的海。曹大林站在合作社新建的国际交流中心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是联合国粮农组织发来的邀请函,邀请山海联盟参加在意大利罗马举办的“全球小农与家庭农业论坛”。
“联合国...”曹大林反复看着那几行英文,虽然看不懂,但能认出那个熟悉的UN标志。他抬头望向身边的杨帆:“咱们...要去联合国?”
杨帆推了推眼镜,掩饰不住激动:“曹叔,这不仅是去联合国,是去代表中国的小农,向世界讲述咱们的故事!您看,”他指着邀请函上的中文翻译,“特邀‘山海联盟’分享‘社区驱动型农业可持续发展模式’...”
“可咱们...就是种地的农民,”曹大林有些迟疑,“去那种地方,能说啥?”
“就说咱们怎么种地,怎么过日子,”小守山插话道,小伙子暑假回来,晒黑了不少,“爸,您不是常说,山有山的路,海有海的路,咱们有咱们的路吗?就把这条路,讲给全世界听。”
最终决定:曹大林、杨帆、曲小梅三人去,小守山作为青年代表随行。林雨薇从北京赶回来,她的英语好,当翻译。
出发前夜,合作社开了个欢送会。各屯的老人都来了,李大山拉着曹大林的手,一遍遍叮嘱:“大林啊,到了外国,别怯场。咱们的根在这儿,底气就在这儿。”
林文渊送给曹大林一个绣着“山海”二字的挎包:“这是我老伴亲手绣的。背上它,就像背着家乡。”
多吉从青海寄来一条哈达,让曹大林带上:“让世界看看,咱们中国的小农,不只有东北的,还有西北的,全国的...”
从北京飞罗马,十一个小时的航程。曹大林第一次坐这么久的飞机,睡不着,一直看着舷窗外。云海在脚下翻腾,太阳从东边升起,照亮整个机舱。
“爸,您看,”小守山指着下方,“那是贝加尔湖,那是乌拉尔山,那是欧洲...”
曹大林默默看着。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如今,他真的要到山外山、天外天去了。
罗马机场,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官员来接机。是个意大利人,叫马里奥,会说简单的中文,热情洋溢:“欢迎!欢迎中国的朋友!我们期待你们的分享很久了!”
会场设在粮农组织总部大楼。来自世界各地的代表,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但眼神里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对土地的爱,对农业未来的关切。
曹大林他们被安排在第二天发言。当天晚上,他们在酒店房间里紧张地准备。杨帆做ppt,曲小梅整理数据,林雨薇翻译讲稿,小守山调试投影仪...只有曹大林,坐在窗前,望着罗马的夜景出神。
“爸,您紧张吗?”小守山问。
“有点,”曹大林很诚实,“但更多的是...感慨。你爷爷那辈人,连县城都难得去一趟。现在,咱们能来联合国了。这就是时代的变化。”
第二天上午,论坛正式开幕。曹大林他们被安排在第三个发言。前两个发言的,一个是巴西的合作社代表,讲热带雨林保护与农业的平衡;一个是印度的农民领袖,讲小农如何应对气候变化。
轮到山海联盟时,曹大林走上台。他穿着林文渊送的那件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熨得平整。台下是几百双眼睛,各种肤色,各种语言。
“各位朋友,”曹大林开口,声音有些颤,但很稳,“我叫曹大林,来自中国东北的长白山。我是一个农民,我们那里叫‘庄稼人’。”
林雨薇流利地翻译成英语。台下安静下来。
“今天我来到这里,不是作为专家,不是作为官员,就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庄稼人,讲讲我们是怎么种地,怎么过日子,怎么把山和海连在一起的...”
他开始讲。讲父亲那辈人怎么在饥荒年代保住参园,讲他们怎么从种参开始,一步步把十二个屯子连成联盟,讲怎么在山里种参、在海里养殖,讲怎么把老人的经验和年轻人的科技结合起来...
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复杂的术语,就是朴实的叙述。但台下的人听得入神。当曹大林讲到“我们不是向山要,是和山一起长”时,台下响起了掌声。
讲到“山连山,水连水,人心连人心”时,掌声更热烈了。
讲到最后,曹大林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布袋:“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黑土地的土,青海湖边的土,台湾的土。它们来自中国不同的地方,但都是中国的土。就像我们这些农民,虽然住在不同的地方,但心连在一起。”
他把三捧土混在一起,捧在手心:“这就是我们山海联盟的精神——不同的土,能长出一样的庄稼;不同的人,能结成一样的联盟。”
全场起立鼓掌。许多发展中国家的代表,眼里闪着泪光——他们从山海联盟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国家的希望。
发言结束后,曹大林被围住了。巴西的代表想了解生态种植,印度的代表想学习合作社管理,非洲的代表想知道怎么应对干旱...林雨薇忙得不可开交,小守山帮着分发资料。
最让曹大林感动的是一个来自埃塞俄比亚的老农。他通过翻译说:“曹先生,你们的经历让我想起我的家乡。我们也想建合作社,但我们没有钱,没有技术...”
曹大林握住他的手:“我们开始的时候,也没有钱,没有技术。但我们有人,有心。只要心齐,土里就能长出金疙瘩。”
论坛开了三天。曹大林他们不仅发言,还听了其他国家的经验。他们了解到,全世界的小农面临的问题都差不多:资金不足,技术落后,市场不稳...但也都充满希望:对土地的爱,对传统的坚守,对未来的信念。
闭幕式上,粮农组织总干事特别提到山海联盟:“从中国东北的一个小村庄,我们看到了小农农业的未来——不是被动地接受援助,而是主动地创造模式;不是孤立地生产,而是团结地发展;不是向自然索取,而是与自然和谐...”
论坛结束后,马里奥邀请曹大林他们去意大利的农村看看。他们去了托斯卡纳的葡萄园,去了西西里的橄榄园,去了北部的小麦农场...
在托斯卡纳的一个家庭农场,老庄主安东尼奥带着他们参观。葡萄园里,老人讲起他祖父怎么在二战后的废墟上重建家园,怎么把这片土地一代代传下来。
“和你们一样,”安东尼奥通过翻译说,“我们也是家庭农业,也是代代相传。现在我的儿子在学酿酒,孙子在学营销...一代做一代的事,但根都在这里。”
曹大林深有同感。他拿出从草北屯带来的“山海一号”人参片,送给安东尼奥。老人接过,闻了闻,竖起大拇指:“好!有土地的味道!”
在回国的飞机上,曹大林一直在想。他想,原来全世界的农民,不管肤色、语言、文化多么不同,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对土地的爱,对传承的珍视,对家庭的责任...
“爸,”小守山忽然说,“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建一个‘国际小农交流网络’?让全世界的农民,能互相学习,互相帮助?”
曹大林眼睛亮了:“好主意!咱们从亚洲开始,慢慢扩大。”
回到草北屯,已是八月中旬。合作社开了盛大的欢迎会。曹大林把从罗马带回来的纪念品——粮农组织的徽章、各国的礼物、照片...摆在陈列室里。
“这不是炫耀,”他对大家说,“是让咱们知道:咱们做的事,不只对草北屯有意义,对全中国、全世界都有意义。咱们的路,走对了。”
接下来几个月,山海联盟开始了“国际化”的步伐。首先建立了英文网站,把联盟的经验翻译成多种语言。接着,和巴西、印度、埃塞俄比亚的合作社建立了联系,互相交流信息。
最实际的一步是:接受粮农组织的资助,在联盟内建立“国际小农培训中心”。不是高大上的学院,就是朴实的田间学校——外国农民来,跟着中国农民一起干活,一起生活,学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第一批学员来自东南亚。五个泰国农民,三个越南农民,两个柬埔寨农民...他们住在中国农民的家里,吃中国农家的饭,干中国农家的活。
开始语言不通,比划着交流。但很快,农活成了共同语言——怎么扶犁,怎么播种,怎么施肥...动作一看就懂。
泰国农民阿南说:“在我们那里,种水稻也是这么累。但看到你们种人参这么精细,我很佩服。”
中国农民教他们种参,他们也教中国农民种香米。不同国家的农业智慧,在草北屯的田间碰撞、交融。
培训结束时,曹大林送给每个外国农民一包中国种子,也收到他们带来的本国种子。这些种子被送进种子保育中心,标上来源国,成为“国际种子库”的第一批藏品。
“这些种子,”吴小军向参观者介绍,“不只是植物种子,是友谊的种子,是希望的种子。它们会在这里发芽,也会在它们的家乡发芽...”
秋天,山海联盟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联合国粮农组织总干事,专程来中国考察。在草北屯,他看了合作社,看了试验田,看了传统农艺中心,看了国际培训基地...
站在北山上,望着脚下连片的田野,总干事感慨:“我走过全世界很多农村,但这里...很特别。你们把传统和现代,本土和国际,经济和生态...结合得这么好。这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
临别时,他在合作社留言簿上写下一行英文。林雨薇翻译过来是:
“在此地,我看到了农业的未来——扎根于传统,面向于世界,服务于人类。”
这句话被刻在木牌上,立在合作社门口。每个走过的人都能看到。
冬天又来了。曹大林站在观景台上,望着雪中的草北屯。合作社的灯火温暖明亮,更远处,是沉睡的群山,是看不见但能感受到的全世界...
他想,父亲如果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一个山里的庄稼人,不仅走出了大山,还走向了世界。但无论走多远,根都在这里——在这片黑土地里,在这些朴实的人心里。
山连山,水连水。
而今,这山水之连,已从长白山延伸到五大洲,从鸭绿江连接到四大洋。
四海一家。
而这“家”的根基,永远是这片土地,这群人,这份对农业、对生活、对人类共同未来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