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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九,一场倒春寒席卷长白山。夜里下了场小雪,不大,但把刚化开的土地又捂白了。清晨推开门,曹大林吸了口冷冽的空气,一股子山野的清气直透肺腑。

“这雪下得好,”他自言自语,“开春第一场雪,山里该有动静了。”

春桃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又惦记进山?”

“嗯,”曹大林接过粥,“开春了,该巡山了。看看雪后的脚印,就知道山里都有啥野物,过得好不好。”

“你腰行吗?”

“行,”曹大林三两口喝完粥,“今儿不走远,就在近处转转。”

他背上五六式,挎包里塞了几个贴饼子、一壶热水。出门时,看见刘二愣子和赵小军在合作社门口等着。赵小军的寒假还没结束,听说要巡山,非要跟着。

“曹叔,我也去,”赵小军推了推眼镜,“我学林业的,正好做点野外调查。”

“行,”曹大林点头,“但得听指挥。”

三人出发时,太阳刚升起。雪后的山林银装素裹,树枝上挂着一层薄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雪地很干净,像一张白纸,等着野物来画脚印。

曹大林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他教两个年轻人认脚印:“看,这儿是野兔的,蹦着走;那儿是松鼠的,从树上跳下来;那边…那是狍子的,蹄印比野兔大,比野猪小。”

走到一片松林时,曹大林忽然蹲下,指着一串脚印:“这个,认识吗?”

脚印不大,像猫的,但更圆,步幅不大,走路慢悠悠的。

赵小军仔细看:“像是…狸猫?”

“是猞猁,”曹大林纠正,“咱们年前见过的那只。你看这脚印,前掌圆,后掌也圆,走路时后脚踩在前脚的印子上,这是猫科动物的特点。”

他顺着脚印走。猞猁的脚印进了松林,在一棵大松树下转了几圈,然后…消失了。

“上树了,”曹大林抬头看。树干上有爪痕,树杈上有个树洞,洞口有新鲜的毛。

“它还住这儿?”刘二愣子问。

“可能,”曹大林说,“猞猁有领地,一般不会轻易换地方。只要咱们不惹它,它也不惹咱们。”

离开松林,他们往北走。走到一处山坳时,雪地上的脚印突然多了起来:有野猪的,有狍子的,有狼的…杂乱无章,像开过会似的。

“这儿是动物的‘水塘子’,”曹大林解释,“冬天雪化水,这儿积水,野物都来喝水。你看这脚印,有来的,有走的,有打架的…”

他蹲下身,仔细看一处打斗的痕迹:雪被刨开,露出冻土,地上有血,已经冻成了黑红色。脚印显示,是两头野猪打起来了。

“为啥打架?”赵小军问。

“争地盘,争交配权,”曹大林说,“开春了,野物也发情。公的为了争母的,打得头破血流。”

正说着,远处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曹大林示意蹲下,三人藏在一丛灌木后。

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一头大公野猪从林子里钻出来,肩上淌着血,显然是刚打过架。它走到水塘边,低头喝水,喝得很急。

这头野猪真大,得有三四百斤,肩高快到人腰了。獠牙露在嘴外,像两把弯刀。它喝饱了水,抬头四处张望,眼神凶狠。

“打不打?”刘二愣子小声问。

曹大林观察了一下。野猪受了伤,警惕性高,不好打。而且这头猪太大了,一枪打不死,反扑起来危险。

“不打,”他摇头,“让它走吧。受了伤,够它受的了。”

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鼻子动了动,往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没发现,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

“它伤得不轻,”曹大林说,“能不能活过春天,难说。”

野猪走了,他们继续巡山。走到一处背阴坡时,曹大林又发现了新情况: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走了。顺着痕迹找,找到一处石缝,石缝里有骨头——狍子的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

“这是啥干的?”赵小军问。

曹大林检查骨头上的牙印:“狼。你看这牙印,尖,深,是狼的犬齿。狼吃东西,先吃内脏,再吃肉,最后啃骨头。”

他数了数骨头,至少是两只狍子的。说明这附近有狼群,而且不小。

“得小心了,”曹大林站起来,“狼群开春也活跃,找食儿哺育幼崽。咱们别靠太近。”

他们绕开这片区域,往高处走。走到一处山梁时,视野开阔了,能看见远处的草甸子。草甸子上,有东西在动。

曹大林掏出望远镜——王经理从县里捎来的,军用淘汰的,但还能用。他调了调焦距,看清了:是一群马鹿,大约十几头,正在啃食枯草。

马鹿是长白山最大的鹿种,公鹿有角,像树杈;母鹿没角,体型小些。这群鹿里有三头公鹿,角都很大,应该年纪不小了。

“真漂亮,”赵小军接过望远镜看,“我在动物园见过鹿,但野生的,第一次见。”

“动物园的鹿,跟野生的没法比,”曹大林说,“野生的机灵,有野性。你看它们,吃几口就抬头看看,警惕性高。”

正看着,鹿群突然骚动起来。领头的公鹿竖起耳朵,朝他们这边望。显然,它们发现了什么。

“不是发现咱们,”曹大林判断,“咱们在下风口,它们闻不到。是别的东西。”

果然,鹿群开始往林子方向移动,但不是跑,是走,边走边回头。这是鹿群遇到危险时的典型反应——不马上跑,先观察,确认危险了再跑。

曹大林移动望远镜,在鹿群来的方向搜索。终于,他看见了:两只狼,正悄悄接近鹿群。狼很聪明,不直接冲,而是迂回包抄。

“狼要捕鹿,”曹大林低声说,“看它们怎么配合。”

两只狼,一左一右,慢慢靠近。鹿群察觉到了,开始紧张。领头的公鹿发出警告的叫声,鹿群开始往林子跑。

就在这时,两只狼突然加速,冲了上去。它们的目标是一头落在后面的母鹿——可能年纪大了,跑得慢。

母鹿拼命跑,但狼更快。一只狼追上去,一口咬住母鹿的后腿。母鹿惨叫一声,摔倒。另一只狼冲上去,咬住了母鹿的脖子。

鹿群已经跑进了林子,只剩这头母鹿在雪地上挣扎。两只狼配合默契,一只咬脖子,一只咬肚子,很快,母鹿就不动了。

“太残忍了,”赵小军放下望远镜,脸色发白。

“这就是自然,”曹大林很平静,“狼吃鹿,鹿吃草,草从土里长…一环扣一环。没有狼,鹿就泛滥,把草啃光,把树苗啃死。山里的事,就是这么个理儿。”

他们没去打扰狼进食。等狼吃饱了,拖着剩下的肉走了,他们才过去看。

母鹿已经死了,肚子被掏空,脖子被咬断。雪地上一片狼藉。

曹大林检查了鹿的尸体。是头老母鹿,牙齿磨平了,毛色也暗淡了。“它年纪大了,跑不动了,被狼盯上,也是自然淘汰。”

他在鹿的尸体旁站了一会儿,轻声说:“走好吧。你的肉养活了狼,狼的粪肥沃了土地,土地长出草,草又养活鹿…轮回。”

三人继续巡山。下午,他们来到一片阳坡。这里的雪化得快,露出了黑土地。曹大林蹲下身,抓了把土,捏了捏。

“这土好,”他说,“开春种参,这儿能出好参。”

正说着,刘二愣子喊起来:“曹哥,这儿有蘑菇!”

跑过去一看,在一棵倒木上,长着一丛蘑菇——灰褐色的伞盖,白色的菌柄,很鲜嫩。

“这是猴头菇,”曹大林摘了一个闻了闻,“好东西,炖鸡香。开春第一茬蘑菇,难得。”

他们采了一小兜。蘑菇不大,但新鲜,带着泥土的香味。

太阳偏西时,他们开始往回走。收获不多:一兜猴头菇,几张野兔皮(捡的,自然死亡的),还有满脑子的见闻。

走到屯口时,天已经擦黑。合作社的灯光亮着,像温暖的归宿。

春桃在门口等,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咋又这么晚?”

“巡山嘛,”曹大林把蘑菇递给她,“看,开春第一茬蘑菇,炖鸡。”

晚饭很丰盛:猴头菇炖小鸡,贴饼子,酸菜汤。曹大林吃得香,腰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饭后,他坐在灯下,整理今天的见闻。赵小军也来了,拿着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笔记。

“曹叔,我今天学了好多,”赵小军很兴奋,“野物的习性,山林的生态,比书本上生动多了。”

“书本是死的,山是活的,”曹大林说,“你得进山,得看,得闻,得听,才能真懂。”

他翻开自己的记事本——已经记了厚厚一本了,从一九八四年开始,每年开春巡山的见闻都记在上面。

“你看,”他指着一页,“一九八五年开春,北沟子有狼,五只;一九八六年,少了,三只;今年,又多了,至少六只。这说明啥?”

赵小军想了想:“说明狼的数量在变化?”

“对,”曹大林点头,“狼多了,鹿就少;鹿少了,狼又少…循环。咱们合作社种参,也得看这个。狼多了,野猪就少,野猪少了,不祸害参园,参就长得好。这都是连着的。”

赵小军若有所思。

窗外,又下起了小雪。细细的,密密的,像撒盐。

曹大林合上记事本,望着窗外。雪夜的屯子很安静,只有风声。

他想,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春去秋来,雪落雪化,野物生老病死,人也在变老。但山永远在那里,守着这份古老而新鲜的轮回。

而他的责任,就是把这轮回看懂,记下,传给下一代。

这,就是山里人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