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长白山南坡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三月刚开头,冰河就哗啦啦地开了,带着冰碴子的河水一路欢唱,把冬天的沉闷冲得干干净净。
曹大林今年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疼的毛病像影子似的跟着他,走路得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还是父亲留下的,握手的部位磨得油亮,能照见人影。
他站在合作社新修的“生态观测站”门口,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林。观测站是去年建的,两层小楼,白墙红瓦,楼顶架着气象仪、风向标,还有几台望远镜——是省林业局资助的,用来监测野生动物。
“曹顾问,早啊。”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林雨薇,小守山的未婚妻,省农业大学的研究生,今年毕业,主动要求来合作社工作,负责生态监测。
“雨薇啊,早。”曹大林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姑娘长得秀气,戴副眼镜,但手脚麻利,不怕吃苦,来了半年,已经跟屯里人打成一片了。
“小守山去县里开会了,让我跟您说一声,”林雨薇递过来个笔记本,“这是上周的红外相机数据,拍到不少好东西。”
曹大林接过笔记本,翻开。一页页照片:母野猪带着六只小猪崽在泥坑里打滚,马鹿群在草甸子吃草,一只猞猁蹲在树上盯着镜头,还有…一只豹猫!这种稀有动物,已经多年没见着了。
“好,好啊,”曹大林连连点头,“动物多了,说明咱们的保护区管得好。”
“曹顾问,我有个想法,”林雨薇推了推眼镜,“咱们能不能建个‘野生动物档案’?每只经常出现的动物,都给它起个名字,记录它的活动轨迹、家庭情况…这样,研究起来更有针对性。”
“起名字?”曹大林笑了,“那敢情好。以前咱们打猎,也给常出现的野猪起外号:‘缺耳’、‘刀疤’、‘大个子’…现在不打了,但名字还能接着用。”
正说着,吴炮手拄着拐杖过来了,老头今年七十六了,背驼得厉害,但精神头还行,每天都要来观测站转转。
“大林,雨薇,”吴炮手招呼,“今儿天气好,咱们进山转转?看看那些‘老朋友’。”
“行啊,”曹大林来了兴致,“我也好久没进山了。”
三人一狗——黑龙现在十二岁了,也老了,但还能走,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们沿着新修的巡山步道往山里走。步道是去年修的,木头铺的,防滑,两边有护栏,老人孩子走都安全。
走到北沟子,这里的变化最大。原来野猪拱得乱七八糟的坡地,现在种上了灌木和野花;原来光秃秃的沟底,现在挖了个小水塘,引来山泉水,成了野物喝水的地方。
“看,”林雨薇指着水塘边,“有蹄印,是狍子的,新鲜的。”
曹大林蹲下身看。果然是狍子蹄印,旁边还有野猪的脚印,混杂在一起。
“它们现在相处得不错,”吴炮手说,“以前野猪追狍子,现在…好像成邻居了。”
正说着,水塘对面的林子里走出个身影——是头大公野猪,曹大林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刀疤’!它左耳朵上那道疤,是我爹那会儿打的,没打死,留了疤。现在…它得有二十岁了吧?”
“野猪能活这么久?”林雨薇惊讶。
“能,”曹大林说,“只要不被打,不被天敌吃,活二十年没问题。看它现在,多自在。”
“刀疤”走到水塘边,低头喝水,喝得很慢,很从容。喝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平静,没有警惕,没有恐惧,就像看几个熟悉的邻居。然后,晃晃悠悠地走了。
“它认识咱们,”吴炮手感慨,“知道咱们不会伤害它。”
继续往前走,来到鹿道。这里的变化也大:原来狭窄的山脊路,现在拓宽了,两边种上了鹿喜欢吃的灌木。更重要的是,路中间立了块牌子:“野生动物通道,请勿打扰”。
“这是小守山的主意,”林雨薇说,“他说,鹿有鹿的道,人有人的路,互不干扰,才能和谐。”
正说着,鹿群来了。七八头马鹿,慢悠悠地沿着鹿道走。领头的是一头大公鹿,鹿角雄伟,像两棵树杈。它们看见人,没跑,只是停下,看着。
“是‘大角’,”曹大林小声说,“我认得它,右角尖有个分叉。它今年该有十五岁了。”
“大角”看了他们一会儿,似乎认出来了,低下头继续吃草。鹿群也跟着放松,该吃吃,该喝喝。
“真好,”吴炮手眼睛有点湿,“我打了一辈子猎,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跟鹿这么近,这么和平地相处。”
走到鹰嘴崖,老鹰张的木屋还在,但已经改造成了“鹰类观测点”。屋里没人,但墙上挂着老鹰张的照片,还有他那些训鹰工具的复制品。窗外架着台高倍望远镜,正对着远处的山崖——那里是鹰的巢穴。
林雨薇调好望远镜:“曹顾问,您看,‘灰背’在那儿。”
曹大林凑过去看。透过望远镜,能清楚地看见,在一处悬崖的石缝里,蹲着一只鹰——正是老鹰张当年放归的“灰背”。它老了,羽毛不再油亮,但眼神依旧锐利。
“它还好吗?”曹大林问。
“好,”林雨薇说,“我们监测到,它去年成功繁殖了一窝,两只小鹰都飞走了。现在它应该是这片山崖的‘长老’了。”
“长老…”曹大林重复着这个词,“是啊,它也是这片山的长老了。”
从鹰嘴崖下来,他们去了最后一个地方——黑豹的坟。坟还在,但周围种了一圈小松树,是去年合作社的孩子们种的。墓碑重新修过,加了照片——是黑豹年轻时的照片,眼神炯炯,威风凛凛。
“老伙计,”曹大林蹲在坟边,“我们又来看你了。现在山好了,野物多了,你该高兴吧?”
黑龙走过来,用鼻子蹭蹭墓碑,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它还记得这个前辈。
在坟边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三人往回走。下山的路很轻松,新修的步道平缓,老人走起来也不费力。
走到合作社门口,看见院里聚了不少人——是小守山从县里回来了,还带回来几个人:省林业局的领导,北京来的专家,还有…几个外国人,金发碧眼的。
“爸,吴爷爷,雨薇,”小守山迎上来,“介绍一下,这几位是联合国粮农组织的专家,来考察咱们的生态保护模式。”
联合国?曹大林有点懵。他虽然去过省城,去过北京,但跟外国人打交道,还是头一回。
一个中年外国人,戴着眼镜,会说中文,虽然生硬,但能听懂:“曹先生,您好。我们在北京看到了您的书,《白山猎海》,很感动。这次来,是想实地看看,你们是怎么从一个狩猎社区转型为生态保护社区的。”
曹大林定了定神:“欢迎…欢迎来看。我们…我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他带着考察团参观。参观生态观测站,参观红外相机监测点,参观野生动物通道,参观…那些跟野物和平相处的痕迹。
外国专家们看得很仔细,问了很多问题:怎么说服老猎人禁猎?怎么解决禁猎后的生计问题?怎么平衡保护和利用?怎么让年轻人愿意留下来…
曹大林一一回答,不藏着掖着,有啥说啥。说到难处,也不避讳;说到成绩,也不夸张。
参观完,外国专家组长——一个叫约翰的美国人,握着曹大林的手:“曹先生,你们的故事,是一个奇迹。从猎人变成守护者,从索取变成给予,这是全世界都在寻找的道路。你们走出来了。”
曹大林很朴实:“我们就是山里人,靠山吃山,也得养山。山好了,我们才能好。”
约翰很感动:“这句话,应该让全世界听到。”
考察团住了三天,走了。走前,约翰说,他们会把草北屯的经验写成报告,提交给联合国,作为“社区主导型生态保护”的典型案例,向全世界推广。
消息传开,全屯轰动。联合国啊,那是啥概念?以前想都不敢想。
但曹大林很平静。晚上,他坐在院里,小守山陪着他。
“爸,您不高兴吗?”小守山问。
“高兴,”曹大林说,“但也不全是高兴。我在想,咱们做的事,其实没啥特别的,就是山里人该做的事。怎么就成了‘典型’了?”
“因为…因为坚持下来了,”小守山说,“很多人也想做,但没坚持下来。咱们坚持了三十年,从打猎到护林,从单干到合作,从封闭到开放…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曹大林点点头,望着星空。是啊,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从三十岁的壮年,到六十岁的老年;从拿着猎枪进山,到拄着拐杖巡山;从想着怎么打更多的野物,到想着怎么护更多的生灵…
变了,又好像没变。山还是那座山,只是人和山的关系,变得更和谐,更长久。
几天后,县里来了通知:省里决定,以草北屯为中心,建立“长白山南坡生态保护示范区”,范围涵盖十二个屯子,面积五百平方公里。曹大林被聘为示范区顾问,小守山任示范区管委会副主任。
示范区挂牌那天,很热闹。省里、市里、县里的领导都来了,各屯的代表也来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曹大林被请上台讲话。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熟悉的面孔:吴炮手、老鹰张、赵木匠、李卫民、刘二愣子…还有那些年轻的、陌生的面孔——下一代的守护者们。
他忽然觉得,话很多,又觉得,话很少。最后,他只说了几句:
“这片山,养了咱们祖祖辈辈。咱们从它身上取过,也还给它了。往后,咱们还得守着它,护着它,让它青山不老,绿水长流。”
“猎枪没了,但猎人的眼睛还在,猎人的心还在。咱们用这双眼,这颗心,继续看山,护山,爱山。”
“谢谢这片山,谢谢所有人。”
掌声雷动。很多老人哭了,很多年轻人眼睛亮了。
挂牌仪式结束,曹大林一个人走到北山坡。春风吹过,达子香开了,粉红一片。他站在山坡上,望着脚下的合作社,望着远处的群山。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要是看见今天,会怎么说?大概会说:“小子,你比你爹强。你爹只会从山里取,你会还给山。”
是啊,取和还,就像呼吸,一呼一吸,才是完整的生命。
山养人,人养山。
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曹大林转身下山。腰疼,但他走得很稳。他知道,身后这片山,会一直青下去。而他,和像他一样的山里人,会一直守下去。
猎火不灭。
青山不老。
而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