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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号,农历冬月初八,离春节还有两个多月,但鄂伦春人的年味儿已经渐渐浓起来了。莫日根老人从屯子里回来,背篓里装满了年货:风干的鹿肉、野果酒、油炸的“图胡烈”,还有一包珍贵的松子。

“今年屯子里要好好过年,”老人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巴图说,今年收成好,猎物多,山货卖得也好。要请萨满主持祭山神,还要跳‘依和纳仁’(狩猎舞)。”

曹大林接过那些年货,闻着油炸面食的香味,心里涌起一阵思乡之情。在长白山,这时候也该准备年货了:腌酸菜,冻豆腐,蒸豆包…

“莫日根爷爷,”曹大林问,“鄂伦春过年,跟我们有啥不一样?”

“差不多,又不太一样,”老人一边整理年货一边说,“都祭祖,都吃好的,都盼来年好。但我们鄂伦春还要祭山神、跳狩猎舞,感谢山神一年来的恩赐,祈求来年猎物多多。”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也开始准备过年。虽然离春节还早,但按照鄂伦春的习俗,从冬月开始就要陆续准备,因为有些年货需要时间制作。

曹大林他们学着做鄂伦春年货。第一样是风干鹿肉——选上好的鹿后腿肉,切成条,用盐、野葱、山花椒腌制一天,然后挂在通风处晾干。冬天的寒风是最好的天然冰箱,肉慢慢风干,能保存到来年春天。

“这肉干,春天打猎时带着,顶饿。”莫日根示范着切肉的技巧,“不能切太厚,太厚干得慢;不能切太薄,太薄没嚼头。”

曹大林学着切。鹿肉紧实,切起来费劲,但他渐渐掌握了窍门:顺着肌肉纹理切,省力,肉干也不容易碎。

第二样是野果酒。用的是秋天采的野葡萄、蓝莓、山丁子,加糖发酵而成。酒色深红,酸甜中带着果香,酒精度不高,但后劲不小。

“这酒女人孩子都能喝点,”莫日根打开一罐,给每人倒了一小碗,“暖身子,助消化。”

曹大林尝了一口,确实好喝,比供销社卖的水果酒更天然,更醇厚。

第三样是“图胡烈”——一种油炸面食。用面粉、鹿奶、野鸡蛋和面,揉成细条,拧成麻花状,下油锅炸至金黄。炸好的图胡烈又酥又香,能放很久。

刘二愣子负责烧火,吴炮手负责炸,曹大林和曲小梅负责拧面。大家分工合作,忙得不亦乐乎。炸好的图胡烈堆了一大盘,金黄灿灿,香气扑鼻。

“来,尝尝!”莫日根拿起一根递给曹大林。

曹大林咬了一口,外酥里软,带着奶香和蛋香,确实好吃。他想,这手艺可以带回长白山,合作社过年时也能做。

除了准备年货,还要准备过年的装饰。鄂伦春人过年,要在屋里挂兽骨、羽毛、彩布条,象征吉祥。莫日根教大家做“吉祥挂”——用鹿角、野鸡羽毛、彩色布条绑在一起,挂在门楣上。

“鹿角代表猎物多多,羽毛代表美丽吉祥,布条代表生活多彩。”老人解释。

曹大林看着这些装饰,觉得朴素而有意境。长白山过年贴春联、挂灯笼,是汉族的习俗;鄂伦春挂兽骨羽毛,是狩猎民族的习俗。虽然形式不同,但表达的都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十一月二十五号,巴图派人来请,说屯子里要开始准备祭山神的仪式了,请曹大林他们去帮忙,也去学习。

大家收拾了一下,带上准备好的年货,前往巴图所在的屯子。屯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忙:有的在鞣制新打的兽皮,准备做新衣服;有的在酿制更多的野果酒;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笑声不断。

巴图在屯子中央的空地上指挥搭建祭坛。祭坛很简单:用石头垒成一个圆形平台,中间立一根松木杆,杆上挂着兽皮、羽毛、彩布。祭坛周围插了一圈木桩,每根木桩上绑着一条彩色布条。

“祭山神要用最好的东西,”巴图对曹大林说,“新打的猎物,新采的山货,新酿的酒。感谢山神一年的恩赐,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猎物丰收。”

曹大林帮忙搬石头、立木桩。他注意到,祭坛的位置选得很好:背靠大山,面朝开阔地,能看见远山近林。

“这儿是屯子里最好的位置,”巴图解释,“能看见山神,山神也能看见我们。”

祭坛搭好后,开始准备祭品。每家每户都拿出最好的东西:新打的鹿头——完整的,鹿角雄伟;最好的兽皮——鞣制好的,毛色油亮;最肥的鱼——哲罗鱼,银光闪闪;还有各种山货:松子、榛子、蘑菇干…

“祭品不是越多越好,”巴图说,“是越诚越好。山神看的是心意,不是东西。”

祭品摆好,萨满来了——就是之前帮他们解读石片的那位额尼赫萨满。老人今天穿上了全套萨满服:缀满金属片的长袍,插着鹿角的神帽,手里拿着神鼓。

仪式在傍晚开始。全屯子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围着祭坛站成圈。萨满站在祭坛前,敲响神鼓。

“咚——咚——咚——”鼓声低沉,穿透暮色。

萨满开始唱《祭山神歌》,用鄂伦春语,调子古老而悠长。莫日根小声翻译给曹大林听:

“山神啊,您的孩子们来了。带着一年的收获,带着感恩的心。山神啊,您赐给我们鹿,赐给我们狍子,赐给我们鱼和蘑菇。我们吃了,我们活了。山神啊,谢谢您…”

唱完,萨满端起一碗野果酒,洒向天空,洒向大地,洒向祭坛。然后,全屯子的人跟着萨满,向山神方向跪拜三次。

拜完,萨满从祭品中取出一小块鹿肉、一小撮松子、一小杯酒,放在祭坛中央的石头上——这是献给山神的。剩下的祭品,由巴图主持分给大家,每人一份,寓意共享山神的恩赐。

曹大林也分到了一份:一块鹿肉、一把松子、一小杯酒。他学着鄂伦春人的样子,先向山神方向举杯致意,然后才吃。

仪式结束后,篝火晚会开始。人们在空地上生起三堆大火,围着火堆跳舞。跳的是“依和纳仁”——狩猎舞,模仿猎人追逐猎物、拉弓射箭、庆祝丰收的动作。

莫日根拉着曹大林加入舞蹈:“来,一起跳!山神喜欢热闹!”

曹大林有些笨拙地学着动作。舞蹈很简单,但很有力量感,能感受到狩猎民族的豪迈和奔放。跳着跳着,他也放开了,跟着节奏,跟着大家欢呼。

跳累了,大家围坐火堆旁,吃肉喝酒,唱歌聊天。鄂伦春人唱的是山歌,调子高亢,歌词多是赞美山林、赞美猎物、赞美生活。曹大林他们也唱了长白山的山歌,虽然语言不通,但音乐是相通的,气氛热烈。

夜里,曹大林他们住在巴图家。巴图的妻子准备了热炕,铺着新鞣的鹿皮,暖和舒服。但曹大林睡不着,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歌声和笑声,心里很温暖。

他想,山里人过年,真热闹,真有味道。不是物资有多丰富,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感恩,那种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和谐。

第二天,巴图组织了一次集体狩猎——这是过年前的最后一个大型狩猎活动,既是为了储备年货,也是检验年轻猎人的技艺。

参加的有三十多人,分成六组,每组五六人。曹大林、莫日根、吴炮手、刘二愣子、曲小梅为一组,加上两个鄂伦春年轻猎人。

狩猎的目标是马鹿——冬天鹿肥,肉好,皮子也好。狩猎区域在屯子北边二十里的一片松林,那里是马鹿的冬栖地。

出发前,巴图宣布规则:“按老规矩:不打小的,不打母的,不打带崽的。谁打到,分一半给屯子里老人和孤儿。有没有意见?”

“没有!”众人齐声回答。

这就是鄂伦春的规矩:收获共享,照顾弱者。曹大林很欣赏这种精神,在长白山合作社,也有类似的互助传统。

狩猎开始。各组分散开,进入预定区域。曹大林这组由莫日根带领,老人经验丰富,很快发现了鹿的踪迹——雪地上的蹄印新鲜,还有新鲜的鹿粪。

“是个小群,三四头,”莫日根判断,“顺着脚印追。”

大家踩着滑雪板,在雪地上滑行。滑雪板这时候显出优势——在深雪里行走困难,但滑雪板轻松自如。

追了约莫三里地,前方出现鹿影。确实是三头马鹿,两大一小,正在啃食树皮。大的那两头是公鹿,角很大;小的是母鹿,没角。

“打大的,”莫日根小声说,“留小的。”

曹大林和吴炮手负责射击,其他人包抄。两人慢慢接近,在距离约五十米处停下,找好掩体。

曹大林端起五六式,瞄准那头角更大的公鹿。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公鹿应声倒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另一头公鹿受惊逃跑,母鹿也跟着跑了。

“打中了!”刘二愣子欢呼。

大家围过去。公鹿确实不小,约莫三百斤,角雄伟。莫日根检查伤口——子弹从肩胛骨后侧打入,穿过心脏,一击毙命。

“好枪法。”老人赞道。

按照规矩,先感谢山神。莫日根在鹿身上撒了烟草,念了祷词。然后开始处理猎物。

三十多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鹿处理好了:皮完整剥下,肉按部位分割,内脏清理干净。鹿头单独留下,准备作为祭品的一部分。

处理完猎物,大家抬着收获回屯子。路上,其他组也陆续回来,都有收获:有的打到狍子,有的打到野猪,最少的一组也打到了两只雪兔。

回到屯子,巴图主持分配。按照出猎人数和收获,公平分配。曹大林他们打到的鹿,分了一半给屯子里的老人和孤儿,剩下的自己留着。

“这样好,”巴图说,“强的帮弱的,大家都有肉过年。”

曹大林深有同感。这种互助精神,正是合作社需要的。

接下来的几天,屯子里更加忙碌:鞣制新得的兽皮,腌制鲜肉,准备过年的各种食物。曹大林他们也参与其中,学了不少手艺。

十二月一号,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但曹大林他们该准备返程了——出来的时间不短了,该学的都学了,该合作的也谈了,该回长白山了。

临走前,巴图组织了一个送别会。全屯子的人都来了,围着篝火,吃肉喝酒,唱歌跳舞。

莫日根送给曹大林一件礼物——一件亲手做的狍皮袍子,毛色油亮,针脚细密。“冬天穿,暖和,”老人说,“看到袍子,就想起兴安岭,想起我们。”

曹大林很感动,回赠了从长白山带来的礼物:人参、鹿茸、蓝莓干,还有合作社的“山海酱”。

巴图则送了一份合作契约——用鄂伦春文和汉文写的,约定明年春天开始正式合作:互通山货,互派人员学习,共同保护山林资源。

“按手印吧,”巴图说,“山里人重承诺,按了手印,就是一辈子的约定。”

曹大林郑重地按上手印。两个红色的手印并排在一起,像两颗心。

夜里,曹大林在笔记本上记下:“十一月二十日至十二月一日,体验鄂伦春年俗。参与祭山神、狩猎舞、集体狩猎、年货制作。感悟:一、山里人过年重感恩、重分享;二、狩猎规矩体现生态智慧;三、互助精神值得学习;四、与鄂伦春建立正式合作。收获满满。”

第二天清晨,告别的时候到了。全屯子的人都来送行,一直送到屯子外三里地。

“春天再来!”巴图挥手。

“一定来!”曹大林也挥手。

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些挥手的身影,在雪地里站成一排。

曹大林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这趟兴安岭之行,收获的不仅是技术和合作,更是情谊,是山里人之间那种质朴而深厚的情谊。

他想,山连着山,人连着人。长白山和兴安岭,虽然隔着千里,但山里人的心是相通的。

这份情谊,这份合作,会像山一样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