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将“九龙”这头盘踞在城市心脏的巨兽包裹起来。空气里,冷冽的中央空调气流努力驱散着昂贵雪茄和酒精混合的浊气,却压不住那份潜藏在奢靡之下,属于权力和危险的宁静。
顾言欢推开那扇暗色玻璃门时,酒吧内流淌的爵士乐没有停,但她所经之处,原本的谈笑声不自觉地压低了八度。
她依旧是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与利落的高马尾,只是今天内搭的真丝衬衫最顶上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段冷白的颈。她没有带手下,独自一人前来。沿途的侍者和看场的人纷纷垂下头,低声问候:“欢姐。”
她只以极轻微的颔首作为回应,视线早已穿过人群,落定在酒吧最深处那方被半圈弧形沙发拥着的区域。
沙发正中,龙哥穿着一身暗纹提花的黑色中式盘扣衫,两指间夹着雪茄,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却依旧威严的脸。
顾言欢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她准备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完西区的账目。然而,当她的视线掠过龙哥的肩膀,触及到他身侧那个身影时,她的呼吸一滞。
此刻她的世界里,一切声音和光影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米白色长裙,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她正端着一杯酒,嘴角微微笑着,安静地听着。
季微语。
一个她用了八年时间,以为已经用血和疤痕彻底覆盖掉,却依旧深深刻在骨髓里的名字。
几乎是同一瞬间,季微语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季微语端着高脚杯的手指一颤,杯中殷红的酒液在水晶壁上晃出一圈危险的弧度。她紧紧握着杯柄以此来维持表面的镇定。
顾言欢……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顾言欢的反应,她的目光从季微语脸上滑开,没有停留。
她走到卡座前,微微躬身道:“龙哥,您找我。”
“阿欢来了,坐。”龙哥吐出一口烟圈,心情似乎不错。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的季微语:“认识一下,季微语。”
他揽过季微语的肩膀,让她更紧地贴向自己,看着顾言欢,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补了一句:
“以后,叫嫂子。”
“嫂子”两个字,没有温度,却像两枚无声的子弹,精准地击碎了顾言欢刚刚筑起的冰墙。剧痛并非蔓延,而是从心脏最深处引爆,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她能感觉到,季微语那道复杂的视线。
不能看她。
看一眼,八年的伪装就会全线崩盘。
顾言欢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她拿起桌上一瓶未开的威士忌和开瓶器。
只听“啵”的一声,瓶盖应声而开。
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高高举起,对着龙哥声音清亮说道:
“恭喜龙哥。”
她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她吞咽的动作很快,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的不是酒,而是所有翻涌上来的情绪。
“痛快!”龙哥满意地笑了,搂着季微语的手臂紧了紧。
“微语,还不敬阿欢一杯?以后场子里的事,让她多照应你。”
季微语的身体是僵的。她看着顾言欢那张笑意盈盈却比冰还冷的脸,听着那声“阿欢”,心脏却是缓慢而持续地抽痛。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自己一眼。
“咚。”
顾言欢将空杯重重地磕在桌上,她依旧笑着,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龙哥,您和嫂子慢聊,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内。
顾言欢反锁上门,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地喘息。
恭喜?
她竟然笑着说出了恭喜。
八年前,围棋社闷热的午后,季微语托着下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第无数次地问:“顾言欢,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她每一次都用沉默作答。不是不喜欢,是那份喜欢太重,重到她说不出口。她以为她们会有一辈子。
谁知,再见,竟是在这种场合,以这种身份。
“咚、咚。”
敲门声响起。顾言欢迅速调整呼吸,恢复了那副冷硬的面孔,打开门。
不等顾言欢开口,季微语便一步迈了进来,并反手将门锁死。
狭小的空间里,两种不同牌子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
“好久不见。”季微语紧紧盯着顾言欢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死寂的寒潭下,打捞出一点星光。
顾言欢靠在墙上,双手插进皮夹克的口袋里,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是,嫂子。”
“顾言欢!”季微语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带着颤音。
“八年!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顾言欢终于转过头,正视着她。
“说什么?说恭喜你得偿所愿,攀上了高枝?还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她上前一步,逼近季微语,低声说道:
“龙哥还在等你。嫂子,别让他等急了。”
说完,她伸手拧开门锁,与季微语擦肩而过。
门被关上,将季微语一个人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呜咽声从指缝间无声地溢出。
……
顾言欢没有再回卡座。
她径直走出酒吧,晚风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底的酷寒。她站在路边,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这时,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凑了上来,试探地问:“美女,一个人?请我喝一杯?”
顾言欢吐出一口烟圈,侧头看了她一眼。女人的眼睛很大,在霓虹灯下闪着光,有那么一瞬间,和记忆里的某个人有些重叠。
她的心,又被刺痛了一下。
“喝酒没意思。”顾言欢掐灭了烟,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塞进女人的手里。
“走吧,去酒店。”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靥如花。
半小时后,城市另一端的高档酒店套房里。
顾言欢用最原始、最疯狂的方式发泄着内心的痛苦与绝望。她不需要爱,不需要温存,她只需要用另一个人的体温,来驱散季微语带给她的刺骨寒意。
她只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看,顾言欢,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脏透了,你根本配不上她。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
顾言欢起身穿好衣服,床上的女人还在熟睡。
顾言欢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放在床头柜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码。这笔钱,足够这个女人过上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离开了酒店。
在她走后不久,床上的女人醒了过来。她看到了那张黑卡和纸条,愣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给自己的闺蜜发了一条信息。
“昨晚遇到的那个‘客人’,出手也太阔绰了吧!”
闺蜜秒回:“人怎么样?没虐待你吧?”
女人看着窗外,回想起昨夜那个女人虽然疯狂,却始终带着一丝压抑的温柔,甚至在最后,还替她拉上了被子。
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体验还不错,人……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