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卡蕾尔在王城住了快一周,活动范围基本没出过训练场和餐厅。每天早上蹲在边上看人打架,中午吃三份饭,下午继续看人打架,晚上再吃三份饭,然后回屋睡觉。日子过得比艾里安还规律。
但她显然待不住了。
那天午后,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格雷兹刚打完一轮,坐在训练场边的石头上喝水,奈亚在旁边擦她的巨刃,艾里安靠着墙根闭目养神。
厄卡蕾尔蹲在他们面前,双手托腮,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眨巴。
“无聊死了。”
没人理她。
“我说,无聊死了。”
奈亚头也没抬,“那你去找点乐子。”
“所以我找你们啊。”厄卡蕾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这几天莉亚让人给她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她总算不用穿那身兽皮了,“带我去城里逛逛呗。”
格雷兹放下水壶,“逛城?”
“对啊。我来这儿快七天了,连王城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厄卡蕾尔双手叉腰,“你们总不能让我一直待在这巴掌大的训练场里吧?”
“我觉得你待得挺好的。”格雷兹说,“每天吃六顿饭,比谁都自在。”
“那是吃饱,不是逛够。”厄卡蕾尔理直气壮,“我要去看看你们人类的集市、酒馆、还有那个什么——艾里安说的糖葫芦?”
艾里安睁开一只眼,“我只是提了一句。”
“反正我要去。”厄卡蕾尔一把拽住格雷兹的胳膊,“走走走,你带路。”
格雷兹被她拉得从石头上滑下来,“我没说要带你去——”
“奈亚呢?奈亚一起去!”厄卡蕾尔回头喊。
奈亚把巨刃往背上一挂,笑了一声,“行啊,正好去铁匠铺看看我那把斧子修好了没。”
“艾里安也来!”厄卡蕾尔又喊。
艾里安叹了口气,“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你吃过糖葫芦,你得告诉我哪家好吃。”
艾里安看了看格雷兹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又看了看奈亚兴致勃勃的样子,认命地站起来。
“行吧。”
四个人就这么出了训练场。
王城的街道不算宽,但很热闹。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打铁的、烤面包的、腌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午后的阳光从屋顶之间斜照下来,把石板路晒得暖烘烘的。
厄卡蕾尔走在最前面,赤脚踩着石板,一点不在乎路人看她的眼神——龙角太显眼了,路上的人都在偷偷打量。
“那个角是真的吗?”
“是龙吧?听说前几天有龙落在王城了……”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厄卡蕾尔假装没听见,但嘴角翘得老高。
“你们这儿的人还挺有意思的。”她回头对格雷兹说,“嘴上说着怕,眼睛可没少看。”
格雷兹面无表情,“那是因为你没变回原形。你要是变回去,这条街能跑空。”
“那多没意思。”厄卡蕾尔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逛街就是要人多才热闹嘛。”
她忽然停下脚步,眼睛钉在一个摊子上。
“那是什么?”
摊子上摆着一排竹签串的东西,红彤彤的,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糖葫芦。”艾里安说。
厄卡蕾尔已经凑过去了,鼻子凑近闻了闻。
“甜的?”
“甜的。”
“买。”
她回头看向格雷兹。
格雷兹愣了一下,“你看我干什么?”
“我没钱。”
“……”
格雷兹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摊主。
厄卡蕾尔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人类别的不行,做吃的真有一套。”
奈亚在旁边笑,“你这话可别让莉亚听见,她最讨厌别人说人类不行。”
“她又不在。”厄卡蕾尔满不在乎地又咬了一口。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奈亚拐进去拿她的斧子。厄卡蕾尔站在门口往里瞅,铁匠铺里挂满了各种刀剑农具,炉火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锤声从里头传出来。
“你们人类的武器做得还挺精细。”她探头看了看,“不过太脆了。龙息一喷就化。”
“不是谁都跟你一样能喷火。”格雷兹说。
“也对。”厄卡蕾尔点点头,忽然凑近格雷兹,“你能喷火吗?”
“不能。”
“龙息呢?”
“也不能。”
“那你能干什么?”
格雷兹瞪了她一眼,“我能一拳把你打飞。”
“你打不动我的。”厄卡蕾尔笑嘻嘻地说,但没继续这个话题。
奈亚提着斧子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走吧,去酒馆坐坐。”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格雷兹皱眉。
“又不是让你喝,我喝。”奈亚扛着斧子往前走,“厄卡蕾尔不是想看看酒馆什么样吗?”
“对对对!”厄卡蕾尔举着只剩竹签的糖葫芦跟上,“酒馆!我要看酒馆!”
格雷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叹了口气。
艾里安走在他旁边,小声说:“你好像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闭嘴。”
酒馆在集市尽头,木头房子,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招牌。推门进去,里头光线暗了不少,几张长桌散乱地摆着,角落里坐了几个歇脚的行商,正喝着麦酒聊天。
厄卡蕾尔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像进了什么新奇地方。
“就这?挺小的。”
“小有小的人情味。”奈亚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斧子靠在墙边,“老板,三杯麦酒,再来点吃的。”
“我不要酒。”艾里安说。
“那你喝什么?”
“水就行。”
奈亚摆摆手,“给他来杯水。”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端酒过来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厄卡蕾尔头上瞟,手抖得酒都快洒出来了。
厄卡蕾尔接过酒杯,冲他笑了一下,“放心,我不咬人。”
老板讪讪地走了。
奈亚灌了一大口酒,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这才叫日子嘛。天天在训练场上打来打去的,也该出来透透气。”
“是你自己天天要打的。”格雷兹说。
“你不打?”奈亚挑眉。
格雷兹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厄卡蕾尔捧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了?”艾里安问。
“这玩意儿有点苦。”厄卡蕾尔咂咂嘴,“不过还行,比我想的好喝。”
“你没喝过酒?”
“龙不喝酒。”厄卡蕾尔说,“至少我不喝。喝醉了对身体不好。”
“你不是说你能活几千年吗?喝醉一次能怎么着?”
“不是怕伤身体。”厄卡蕾尔认真地摇头,“是怕喝醉了变回原形,把你们城踩塌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奈亚先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这个理由好,这个理由我给你满分。”
格雷兹嘴角也抽了一下,但很快绷住了。
艾里安端着水杯,看着厄卡蕾尔,“那你以前在北边都干什么?整天睡觉?”
厄卡蕾尔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差不多吧。”她说,语气随意,“睡觉,晒太阳,偶尔飞一圈。日子就那么过呗。”
她说完又喝了一口酒,眉头又皱了一下。
艾里安没再问。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酒馆里那个行商聊天的声音低低的,混着杯盏碰撞的声响,懒洋洋的。
厄卡蕾尔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这儿,挺不错的。”
“比北边好?”奈亚问。
厄卡蕾尔想了想,“不一样。北边安静,这边吵。但吵也有吵的好。”
她转头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小孩子追着跑,卖菜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一只猫蹲在屋顶上舔爪子。
“有人气儿。”她说。
格雷兹看着她,没说话。
厄卡蕾尔收回目光,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然后啪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走了!去下一家!艾里安说城东还有一家卖蜜饯的,我要去尝尝。”
“我说的是城西。”艾里安纠正她。
“城西城东都去!”厄卡蕾尔站起来,又去拽格雷兹的袖子,“快点快点,天黑之前得逛完。”
格雷兹被她拖着往外走,回头看了奈亚一眼。
奈亚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艾里安跟在后头,看着厄卡蕾尔兴冲冲的背影,又看看格雷兹那张写满“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阳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石板路上。
厄卡蕾尔走在最前面,红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一团小小的火。
路过一个卖布匹的摊子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冲格雷兹喊:
“下次带钱出来,我还想买条围巾。”
格雷兹的脸黑了。
“你自己没钱吗?”
“没有啊。”
“你不是活了很久吗?攒点钱很难吗?”
“龙不用钱啊。”
“那你现在用了。”
厄卡蕾尔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
“所以靠你啊。”
格雷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出门就是个错误。
奈亚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
艾里安默默走快两步,离这俩人远了点。
夕阳开始往西边沉下去,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
酒馆老板站在门口擦杯子,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王城这些日子,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转身回去继续擦杯子,没注意到屋檐上蹲着的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