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叔叔牺牲
一、迟到的信
一九四四年春,廊坊的榆钱又熟了。
这是饥荒年景里难得的恩赐。嘉禾带着建国和小满,提着篮子去村外捋榆钱。榆树皮在去年冬天就被剥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顶着稀稀拉拉的嫩叶和成串的榆钱。风一吹,榆钱像绿色的雨,飘飘洒洒。
小满已经十一岁了,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眼睛很亮。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哥哥爬树。嘉禾像只猴子,三下两下就上了树杈,伸手捋下一把榆钱,塞进嘴里。
“哥,甜吗?”小满在下面喊。
“甜!”嘉禾又捋了一把,扔下来,“接着!”
建国用衣襟兜住,分给小满一半。两人坐在地上,慢慢地吃。榆钱有股青草的甜香,嚼在嘴里,能暂时忘记饥饿。
这是沈家来到廊坊的第七个春天。七年了,炮楼还在五里外立着,王富贵还是隔三差五来要粮要款,立秋还是在太行山打仗,三年没回家了。秀英的死,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隐隐作痛。
但生活还得继续。静婉学会了认字,能看简单的书信了;嘉禾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里里外外一把手;建国十九岁了,跟着哥哥学种地、学做饭;小满在村里的私塾识字,虽然先生常常饿得没力气讲课。
捋了半篮子榆钱,太阳已经偏西。嘉禾从树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吧,娘该着急了。”
三人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时,看见树下围了一圈人。王富贵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念什么。人群静悄悄的,只有王富贵尖细的声音在风里飘。
“...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之男子,均需参加‘勤劳奉仕队’,修筑工事,以支援大东亚圣战...”
又是抓劳工。嘉禾的心一沉。去年冬天,炮楼要修封锁沟,已经抓过一轮了。村里能干活的男人,几乎都去过。沈家因为嘉禾在炮楼厨房帮过忙,建国又常生病,勉强躲过去了。但这次,恐怕躲不过了。
“嘉禾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嘉禾回头,是柱子——就是当年跟着赵永贵的小通讯员,现在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他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背着个褡裢,像是个走亲戚的。
“柱子?你怎么...”
柱子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晚上我来。”说完,混进人群,不见了。
嘉禾知道,这是有要紧事。他领着弟弟妹妹,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静婉正在厨房蒸野菜团子。看见他们回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捋了多少?”
“半篮子。”嘉禾把篮子递过去,“娘,晚上柱子要来。”
静婉的手顿了顿:“有消息?”
“没说,但看神情,像是大事。”
静婉点点头,继续揉面。面团很黑,是玉米面掺了麸皮和榆钱粉,黏糊糊的,不好揉。但她揉得很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揉进面团里。
晚上,柱子果然来了。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沈大娘,嘉禾哥。”柱子很客气,“这位是李同志,从太行山来。”
李同志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很久没睡觉了。“沈师傅,静婉同志,我是沈德盛同志的战友。”
沈德盛!沈德昌的弟弟,立秋的叔叔。他在一九三八年就参加了八路军,一直在太行山根据地。这些年,偶尔捎来口信,说一切都好,让家里别惦记。上次来信是去年秋天,说他在军区后勤部工作,虽然不能上前线,但也在为抗日出力。
“德盛怎么了?”沈德昌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声音有些抖。
李同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没有马上递过去,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沈德盛同志...牺牲了。”
时间好像突然停止了。厨房里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还有静婉手里面团掉在案板上的闷响。
“什么...时候?”沈德昌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去年冬天,反扫荡的时候。”李同志的声音很低,“鬼子对太行山进行大规模扫荡,沈德盛同志所在的部队负责掩护群众转移。他在执行任务时,被敌人的炮弹击中...当场牺牲。”
静婉扶住灶台,才没倒下。嘉禾赶紧扶住母亲。
李同志把信递过去:“这是沈德盛同志留下的遗书。他...他早就写好了,说万一他牺牲了,让我一定送到家里。”
沈德昌接过信,手抖得厉害,撕了三次才撕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纸,纸很粗糙,字迹却很工整。
“大哥大嫂: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死了,是为了更多的人能活。
我是一九三八年参加八路军的。那年我二十八岁,已经有了素贞,还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但鬼子打到了家门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跟素贞说:‘等我回来。’她说:‘我等你,一辈子都等。’
这一等,就是六年。六年里,我在太行山打过大小三十多仗,负过三次伤,最重的一次,子弹从胸口穿过去,离心脏只有一寸。但我活下来了,因为我想着,家里还有人等我。
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切菜吗?你说,刀要稳,心要静。我学了好久都学不会,切出来的土豆丝粗得像手指。你骂我笨,但还是一遍遍教。后来我学会了,切的土豆丝又细又匀。你说:‘德盛,你手巧,将来能当个好厨子。’
可我没当成厨子。我当了兵,拿起了枪。但大哥教我的道理,我一直记着:做事要稳,做人要正。我当兵,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让咱们中国人,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给日本人鞠躬,不用吃掺沙子的粮食。
大嫂,素贞就拜托你了。她性子倔,认死理,说等我就一定等我。我死了,她肯定受不了。你多劝劝她,让她改嫁,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她还年轻,不能守着我这个死人过一辈子。
还有立秋。我见着他了,好小子,像他爹。他在侦察连,很勇敢,立过功。我嘱咐他了,打仗要勇敢,但也要机灵,不能蛮干。他说:‘叔,你放心,我一定活着回去孝顺爹娘。’
大哥,你的腿不好,多保重。大嫂,你也多保重。嘉禾建国小满,都长大了,能撑起这个家了。
我死了,别大办,简单埋了就行。我的抚恤金,一半给素贞,一半给家里。虽然不多,但是我的心意。
最后说一句:我不后悔。当兵打鬼子,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如果重来一次,我还这么选。
弟 德盛 绝笔
民国三十二年冬月初十”
信念完了。沈德昌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他想起弟弟小时候的样子:圆脸,大眼睛,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着“哥,等等我”。后来长大了,学厨,娶妻,本该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是鬼子来了...
“德盛...”沈德昌哽咽着,说不出话。
静婉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想起来,德盛娶亲那天,是她给梳的头。新娘子林素贞才十八岁,羞答答的,低着头不说话。德盛傻笑着,给她夹菜,手都在抖。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德盛跑到厨房,对正在收拾的她说:“大嫂,我成家了。”她说:“好好过日子。”德盛点头:“嗯,好好过日子。”
可这日子,才过了几年啊。
李同志也红了眼眶:“沈德盛同志是英雄。他牺牲的那天,本来已经完成任务,可以撤退了。但发现还有十几个老乡没转移,又返回去。救出老乡后,敌人的炮弹打过来,他扑在老乡身上...老乡活了,他...”
柱子补充道:“德盛叔在部队人缘很好。他原来是炊事班长,后来调到运输队。不管在哪,他都认真负责。有一次运送药品,路上遇到鬼子,他让其他人先走,自己引开敌人。那次他负了伤,但药品安全送到了。”
“他的...遗体呢?”静婉问,声音颤抖。
“就地安葬了。”李同志说,“在太行山的一个山坡上,面朝东南——那是家的方向。我们立了木牌,等胜利了,可以去迁坟。”
沈德昌点点头,没说话。他紧紧攥着那封信,好像攥着弟弟的手。
二、阵亡通知书
沈德盛牺牲的消息,沈家没有马上告诉林素贞。
素贞住在三十里外的林家坨,是德盛的老家。德盛参军后,她就一直住在娘家,守着公婆留下的两间老屋,等着丈夫回来。这些年,她靠给人缝补衣服、做鞋袜为生,日子过得清苦,但从不叫苦。每次沈家人去看她,她都说:“我挺好,等德盛回来。”
怎么开这个口?说德盛回不来了?说那个答应“等我回来”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沈德昌和静婉商量了三天,最后还是决定,得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而且素贞有权利知道。
四月初八,沈德昌让嘉禾去林家坨接素贞,就说家里有事商量。嘉禾赶着借来的驴车,天不亮就出发了。
林家坨比沈家庄还穷,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素贞家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院里种着几畦菜,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婶子。”嘉禾在院门外喊。
门开了,素贞走出来。她三十二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多了,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脸上也有了皱纹。只有那双眼睛,还像当年出嫁时一样,清澈,坚定。
“嘉禾?你怎么来了?”素贞有些意外,但很高兴,“快进屋。”
屋里很干净,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红喜字,已经褪色了,但还在——那是她和德盛结婚时贴的,六年了,没揭下来。
“婶子,我爹娘让我来接您,说有事商量。”嘉禾说。
素贞的笑容淡了些:“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您去一趟。”
素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去收拾一下。”
她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梳了。手里提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双新做的鞋——给沈家人做的,每人一双。
路上,素贞很少说话,只是看着路两旁的庄稼。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浪滚滚。她突然说:“你叔走的那年,麦子也长得这么好。”
嘉禾心里一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走的时候说,等麦子再熟七回,他就回来了。”素贞的声音很轻,“这是第七回了。”
嘉禾的手一抖,缰绳差点脱手。他想起叔叔信里的话:“我是一九三八年参加八路军的...这一等,就是六年。”六年,麦子熟了六回。今年是第七回,可是叔叔回不来了。
到家时,已经是下午。静婉在门口等着,看见素贞,眼圈就红了。
“嫂子。”素贞下车,握住静婉的手,“家里出什么事了?”
静婉摇摇头:“进屋说。”
堂屋里,沈德昌已经等着了。桌上摆着那封信,还有一张纸——是正式的阵亡通知书,是李同志带来的,盖着八路军的印章。
素贞看见这些东西,脸色就白了。但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素贞,”沈德昌开口,声音沙哑,“德盛他...”
“牺牲了。”素贞接过了话,平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静婉问。
素贞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梦见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梦见德盛回来了,穿着军装,浑身是血。他说:‘素贞,我对不起你,等不到麦子熟第七回了。’我说:‘你胡说什么,快进屋。’他说:‘进不去了,门关了。’然后就不见了。”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我醒了,心慌得厉害。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他回不来了。”
静婉抱住她:“素贞,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素贞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很久,她才问:“他...怎么走的?”
沈德昌把李同志的话又说了一遍。素贞静静地听着,听到德盛扑在老乡身上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遗体呢?”
“埋在太行山了。”
素贞点点头:“也好,青山处处埋忠骨。”
她拿起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不认字,但认得德盛的笔迹——这些年,德盛寄回来的信,她都让人念过,然后把信纸贴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丈夫的温度。
“他...还说什么了?”素贞问。
沈德昌把信的内容又说了一遍。说到“让她改嫁,找个好人”时,素贞突然笑了:“这个傻子,他以为我会听他的?”
她的笑声很轻,但很冷,像冬天的风。
“素贞,”静婉轻声说,“德盛是为你好...”
“我知道。”素贞打断她,“但我不用他为我好。我嫁给他那天,就发誓: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活着,我等他;他死了,我守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德昌和静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痛。他们知道素贞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还有一件事,”沈德昌艰难地说,“你...你怀孕了。”
素贞愣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只是她一直以为是胖了。这几个月,她总是犯困,想吃酸的,但她没往那方面想。德盛走了六年,怎么可能...
“李同志说,德盛去年夏天回来过一次,执行任务路过,在家住了一夜。”沈德昌说,“他本来想告诉家里,但任务紧急,没来得及。后来写信,又没敢说,怕你担心。”
素贞的手慢慢放在肚子上,轻轻地、不敢相信地摸着。去年夏天,是的,德盛是回来过。那天夜里,他像做贼一样溜进家门,天亮前又走了。她以为那是梦,可枕头上的温度是真的,空气里他的味道也是真的。
“我...我有孩子了?”素贞的声音在抖。
“嗯,德盛的遗腹子。”静婉握住她的手,“素贞,为了孩子,你也得好好活着。”
素贞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眼泪里有光,有希望。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德盛,你听见了吗?你有孩子了。你放心,我一定把他生下来,养大。告诉他,他爹是英雄。”
三、流产
素贞在沈家住下了。
静婉把她安排在最好的西厢房,虽然也很简陋,但向阳,暖和。炕烧得热热的,被褥都是新拆洗的。每天,静婉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虽然也没什么好吃的,但总比她自己在家强。
素贞的妊娠反应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但她坚持吃,吐了再吃,说为了孩子。
“嫂子,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一天,素贞摸着肚子问。
“男孩女孩都好。”静婉说,“是男孩,像德盛;是女孩,像你。”
素贞笑了:“我希望是男孩。这样,沈家又多一个男子汉,长大了也能打鬼子。”
“别说傻话。”静婉说,“等这孩子长大,鬼子早就打跑了。到时候,天下太平,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静婉很肯定,“你大哥常说,冬天再长,春天总会来。”
素贞点点头,靠在静婉肩上:“嫂子,有你们在,真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素贞的肚子渐渐大了。五月,她能感觉到胎动了。第一次感觉到时,她激动得哭了,拉着静婉的手让她摸:“嫂子,你摸,他在动,他在踢我!”
静婉摸着那小小的鼓动,心里又喜又悲。喜的是新生命,悲的是这孩子的父亲永远看不到了。
六月,麦子熟了。村里组织收割,嘉禾和建国都去了。王富贵带着伪军监工,谁干得慢,就是一鞭子。
那天特别热,太阳毒辣辣的。嘉禾割了一上午麦子,腰都直不起来了。中午休息时,他看见王富贵和几个伪军在树荫下喝酒吃肉,心里一股火。
“看什么看?”一个伪军瞪他,“好好干活!”
嘉禾低下头,继续割麦子。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想起叔叔信里的话:“是为了让咱们中国人,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给日本人鞠躬,不用吃掺沙子的粮食。”
可现在,他们还在给日本人干活,吃着掺沙子的粮食。
下午,变故发生了。
一个老汉割麦子时中暑晕倒了,王富贵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装什么死?起来干活!”
老汉的儿子跪下来求情:“王保长,我爹真不行了,让他歇会儿吧。”
“歇?皇军的粮食等着收呢,谁也不能歇!”王富贵举起鞭子就要抽。
这时,素贞来了。她是来送水的——静婉熬了绿豆汤,让她送来给嘉禾他们解暑。看见这情形,她放下水桶,走过去:“王保长,老人家真不行了,您就高抬贵手吧。”
王富贵看见素贞,眼睛一亮:“哟,这不是沈德盛家的吗?听说你男人当八路死了?”
这话像刀子,扎在素贞心上。但她挺直腰板:“我男人是打鬼子牺牲的,是英雄。”
“英雄?死了的英雄,不如活着的狗!”王富贵冷笑,“你一个寡妇,不在家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哟,肚子都大了,谁的种啊?”
这话太恶毒了。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嘉禾冲过来:“王富贵,你嘴巴放干净点!”
“怎么?我说错了?”王富贵斜着眼,“她男人死了六年,哪来的孩子?肯定是野种!”
素贞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她指着王富贵:“你...你胡说!”
“我胡说?那你说,孩子是谁的?”王富贵逼上前,“说不出来吧?那就是野种!”
“是德盛的!”素贞尖叫,“是德盛的遗腹子!”
“遗腹子?哈哈,笑死人了!”王富贵大笑,“沈德盛六年没回家,哪来的遗腹子?你骗鬼呢!”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素贞又气又急,眼前发黑。她护着肚子,一步步往后退。
王富贵不依不饶,上前要拉她:“走,跟我去炮楼,让太君评评理。你这肚子里的,是不是八路的种!”
“放开我!”素贞挣扎。
嘉禾冲上去,一把推开王富贵:“你敢动我婶子!”
伪军们围上来,枪栓拉得哗啦响。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素贞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去。鲜血,从她的裤腿流出来,染红了土地。
“婶子!”嘉禾惊呆了。
静婉闻讯赶来,看见这一幕,腿都软了。她扑过去抱住素贞:“素贞!素贞你怎么了?”
素贞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嫂子...孩子...我的孩子...”
血越流越多,止不住。静婉大喊:“快!快去找郎中!”
嘉禾背起素贞就往家跑。王富贵也吓傻了,没敢拦。
郎中来了,看了看,摇摇头:“不行了,保不住了。赶紧准备后事吧。”
“什么后事?”静婉抓住郎中的手,“孩子还能救吗?”
“孩子没了。”郎中说,“大人...也危险。”
素贞躺在床上,像一片枯萎的叶子。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屋顶,没有焦点。血还在流,把褥子都浸透了。
“素贞,你挺住,挺住啊...”静婉哭着说。
素贞好像没听见。她喃喃地说:“德盛...我对不起你...我没保住孩子...我们的孩子...”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那里曾经有小小的鼓动,现在没了,空了。
“嫂子,”她突然抓住静婉的手,“我梦见德盛了。他说,他在那边等着我和孩子...现在孩子先去了,我...我也该去了...”
“不许胡说!”静婉厉声说,“你不能死!德盛让你好好活着!”
“我活不了了...”素贞笑了,笑得很凄美,“孩子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德盛,等我...我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慢慢闭上了。
“素贞!素贞!”静婉拼命摇她。
郎中摸了摸脉,叹了口气:“节哀。”
素贞死了。死于大出血,也死于心碎。
那个等了丈夫六年的女人,那个怀着遗腹子充满希望的女人,那个说“这辈子就这样了”的女人,就这样走了。带着对丈夫的思念,带着对孩子的愧疚,带着对这个世道的绝望。
沈德昌听到消息,一口血喷出来,昏了过去。
嘉禾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厢房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一盆盆血水端出来,看着静婉哭得死去活来,看着建国和小满吓得不敢出声。
他想起叔叔信里的话:“素贞就拜托你了...让她改嫁,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可现在,素贞死了。叔叔最后的牵挂,没了。
四、一夜白头
素贞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沈家买不起棺材,用门板钉了个薄棺。没有寿衣,静婉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给素贞换上——那是秀英给她做的,一直舍不得穿。
下葬那天,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是天也在哭。
沈德昌坚持要去送葬,虽然他连站都站不稳。嘉禾和建国搀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坟地。
素贞葬在沈家坟地旁边,没有和德盛合葬——德盛在太行山,太远了。坟前立了块木牌,上面是沈德昌写的字:“沈门林氏素贞之墓”。
没有写“沈德盛之妻”,因为素贞临终前说:“别写我是谁的妻。我这辈子,没当过几天妻子,没尽到妻子的本分。就写我的名字吧,让我干干净净地走。”
雨越下越大,所有人都淋湿了。但没人走,就那么在雨里站着,看着黄土一点点覆盖棺材。
静婉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嘉禾扶着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下完葬,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沈德昌坐在炕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像。他的头发,昨天还是花白的,今天,全白了。一夜之间,头发白如雪。
“爹...”嘉禾轻声叫。
沈德昌没反应。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黑暗,看着虚无。弟弟死了,弟媳死了,侄子还没出生就死了。沈家这一支,断了。
“德昌,”静婉握住他的手,“你说话,别吓我。”
沈德昌转过头,看着妻子。他的眼神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婉,”他说,声音嘶哑,“咱们沈家,是不是造了什么孽?”
“胡说!”静婉哭了,“咱们沈家没造孽,是这世道造孽!是鬼子造孽!”
沈德昌摇摇头,没说话。他拿起弟弟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放。
那一夜,沈家没人睡得着。静婉陪在丈夫身边,握着他的手,怕他想不开。嘉禾和建国守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小满吓坏了,缩在哥哥怀里,小声问:“哥,婶婶去哪儿了?”
“去天上找叔叔了。”嘉禾说。
“天上好吗?”
“好,没有鬼子,没有王富贵,想吃多少吃多少。”
小满想了想:“那我也想去。”
“不许胡说!”嘉禾抱紧妹妹,“你得活着,好好活着。等打跑了鬼子,过好日子。”
可好日子什么时候来呢?嘉禾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家的人,一个个走了。秀英姑姑一家,德盛叔叔,素贞婶婶,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弟弟或妹妹。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敢想。
天亮时,沈德昌起来了。他洗了脸,梳了头——虽然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拄着拐杖,走到堂屋。
祖宗牌位旁,又多了一个牌位:“沈德盛之灵位”。旁边,是素贞的牌位。
沈德昌点上香,拜了三拜。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双筷子,新的,没用的,放在牌位前。
“德盛,素贞,”他说,“吃饭了。”
那双筷子,就那样放着,没有人用,也不会有人用。但它摆在那里,像一个符号,像一个承诺:沈家记得,永远记得。
五、守寡终生
素贞死后第七天,按习俗要“烧七”。
静婉准备了纸钱、供品,带着嘉禾和建国去上坟。坟上的土还没干,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烧纸的时候,静婉一边烧一边念叨:“素贞,收钱吧...在那边,见到德盛了吗?告诉他,家里都好,别惦记...孩子呢?孩子见到了吗?好好照顾孩子...”
纸灰被风吹起,在空中打旋,久久不落。有人说,这是死者的魂魄在收钱。
烧完纸,静婉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坟边,摸着冰冷的墓碑。墓碑很粗糙,木头做的,刻的字也不工整。但她摸得很仔细,像在摸素贞的脸。
“嫂子,”她轻声说,“我对不起你,没照顾好素贞。”
嘉禾在旁边听见了,心里一酸:“娘,不怪您。”
“怎么不怪我?”静婉的眼泪掉下来,“要是我那天不让她去送水,要是我拦住王富贵...她就不会死,孩子也不会死...”
“娘,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静婉摇头,“是这吃人的世道。王富贵那种人,仗着鬼子的势,欺压乡亲,无法无天。素贞不是第一个被他害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站起来,看着远方的炮楼。炮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个狰狞的怪兽。
“嘉禾,你记住,”静婉的声音很冷,“王富贵欠沈家两条命。这笔账,迟早要算。”
嘉禾点头:“我记住了。”
从那天起,静婉变了。她不再轻易流泪,不再唉声叹气。她像换了个人,坚强,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她继续认字,学得更快了。不仅学认字,还学算数,学记账。她说:“等太平了,咱们要把德昌小馆开回来。不会记账可不行。”
她开始教小满做女红,不是普通的缝缝补补,而是精细的刺绣。她说:“女人要有手艺,不管世道怎么变,手艺能养活自己。”
她甚至开始学种地。沈家的十亩地,以前都是嘉禾和建国在弄,现在她也下地了。虽然腿脚不便,但她坚持去,除草,施肥,什么都干。
沈德昌看着妻子的变化,既心疼,又欣慰。他知道,素贞的死对静婉打击很大,但她没有倒下,而是把悲痛变成了力量。
一天晚上,沈德昌对静婉说:“婉,等立秋回来,等打跑了鬼子,咱们把德盛和素贞合葬吧。”
静婉点头:“嗯。还要给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立个碑,写上‘沈氏无名子之墓’。他没来得及起名字,但他是沈家的人,咱们得记住。”
“名字...其实德盛起过。”沈德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很皱,很旧,“这是他最后一封信里夹的,我忘了给你看。”
纸上写着两个字:念贞。
“他说,如果是男孩,就叫念祖,不忘祖宗;如果是女孩,就叫念贞,不忘母亲。”沈德昌的声音哽咽了,“可孩子...没来得及用上。”
静婉接过纸,看了很久:“念贞...好名字。等合葬的时候,就把这个名字刻上。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来过,虽然只活了五个月,但他是沈家的骨血。”
“嗯。”
夫妻俩就这样说着,规划着未来。虽然未来还很渺茫,但有了规划,就有了希望。
六、那双筷子
素贞死后,沈家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不是给素贞的——她有牌位,有供奉。是给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的。
静婉说:“孩子虽然没生下来,但他是沈家的人,得有个位置。”
于是每次吃饭,桌上都会多摆一副碗筷,一双筷子。没人用,就摆在那里。开饭前,静婉会往那个空碗里夹点菜,说:“念贞,吃饭了。”
小满一开始不理解:“奶奶,弟弟妹妹还没出生,怎么吃饭?”
静婉摸她的头:“他在天上吃。咱们在这边吃,他在那边就能吃到。”
小满似懂非懂,但记住了:每次吃饭,都要给弟弟妹妹夹菜。
那双筷子,成了沈家特殊的记忆。它代表着一个从未谋面的生命,代表着一段戛然而止的亲情,也代表着沈家对逝者的思念。
有时候,嘉禾看着那双筷子,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德盛叔叔小时候带他去摸鱼,想起素贞婶婶给他做新鞋,想起那个还没出生就夭折的弟弟或妹妹。如果活着,现在该会爬了吧?会叫哥哥了吧?
但没如果。战争夺走了一切:生命,希望,未来。
六月末,赵永贵来了。他已经升任营长了,但还是那副朴实的样子,只是脸上多了几道伤疤。
“沈师傅,静婉嫂子,德盛的事...我听说了。”赵永贵很难过,“素贞嫂子的事,我也听说了。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沈德昌摇头:“不怪你。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德盛死得值,素贞...素贞是命不好。”
赵永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德盛同志的遗物。不多,就几样东西。”
布包里有一支钢笔,已经旧了,笔帽都磨亮了;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些工作安排;还有一张照片,是德盛和素贞的结婚照,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
“钢笔是德盛同志学习用的。他说,等打跑了鬼子,要去上学,学文化。”赵永贵说,“笔记本是他工作用的,记得很详细。照片...他一直贴身带着。”
静婉接过照片,看着上面年轻的笑容,眼泪又下来了。照片上的德盛和素贞,都那么年轻,那么幸福。可现实...
“赵队长,德盛葬在哪儿?具体位置。”沈德昌问。
赵永贵说了个位置:“太行山南麓,老君坡下,第三棵松树旁。面朝东南。”
沈德昌点点头,记在心里。
“还有,”赵永贵说,“立秋...立秋很好。他已经是排长了,带兵打仗,很勇敢。他知道叔叔牺牲的消息,很难过,但他说,要化悲痛为力量,多杀鬼子,给叔叔报仇。”
“让他小心。”静婉说,“沈家不能再死人了。”
“我会转告他。”赵永贵站起来,“沈师傅,静婉嫂子,你们保重。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胜利不远了。”
“真的吗?”静婉问。
“真的。”赵永贵很肯定,“鬼子现在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欧洲那边,德国快完了;太平洋上,美国人也打得凶。咱们中国战场,鬼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话给了沈家希望。虽然眼前还是黑暗,但已经能看到曙光了。
赵永贵走后,沈德昌把德盛的遗物和素贞的东西放在一起,用红布包好,收在箱子里。他说:“等胜利了,把这些和德盛合葬。让他知道,家里一直惦记他。”
那双筷子,还摆在饭桌上。每天如此,从不间断。
七、活下去的理由
七月,流火。
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沈家庄又有人饿死了,是村西头的刘奶奶,七十八岁。她临死前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够本了。把粮食省给年轻人吧。”
葬礼很简单,草草埋了。现在死个人,已经引不起太大轰动了。战争第六年,死亡成了家常便饭。
沈家靠着嘉禾的勤劳和静婉的节俭,勉强活着。但粮食越来越紧张,炮楼要的“军粮”越来越多,王富贵催得越来越紧。
一天,王富贵又来了,这次不是要粮,是要人。
“沈掌柜,皇军要修机场,需要劳工。你们家,出两个。”王富贵拿着名单,趾高气扬。
“两个?”沈德昌皱眉,“我们家就两个劳力,都去了,地谁种?一家老小吃什么?”
“那我不管。”王富贵冷笑,“这是皇军的命令,不去也得去。明天一早,村口集合。嘉禾,建国,都去。”
嘉禾和建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愤怒和无奈。
晚上,一家人商量怎么办。去,凶多吉少——修机场是重活,累死人是常事。不去,王富贵不会罢休,说不定会抓人。
“我去。”嘉禾说,“建国留下来。家里不能没有男人。”
“不行,”建国说,“哥,你比我壮,你留下干活。我去。”
兄弟俩争起来。静婉一拍桌子:“都别争了!明天,我去找王富贵。”
“娘,您去有什么用?”嘉禾急了。
“我有办法。”静婉说得很平静。
第二天,静婉真的去了王富贵家。她没空手去,带了东西——是那双筷子。
王富贵看见静婉,很意外:“沈家嫂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静婉把筷子放在桌上:“王保长,这双筷子,您认识吗?”
王富贵看了一眼:“筷子?筷子不都长这样?”
“这是素贞的筷子。”静婉说,“她死的那天,用的就是这双筷子。”
王富贵的脸色变了:“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静婉坐下来,“就是想告诉王保长,素贞虽然死了,但沈家还在。沈家的人,记性好,恩怨分明。谁对我们好,我们记着;谁对我们坏,我们也记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冷:“王保长,你说,要是素贞在天有灵,会不会看着你?会不会看着你家?”
王富贵的汗下来了。他是迷信的人,相信鬼神报应。素贞死得惨,他本来就心虚,现在静婉这么一说,他更怕了。
“沈家嫂子,你...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静婉站起来,“我就是来告诉你:沈家已经死了三个人了,不在乎多死几个。但谁要是再逼沈家,沈家的人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她拿起筷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劳工的事,你再想想。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
静婉走了。王富贵坐在那里,半天没动。他看着那双手握过的地方,好像看见了素贞流血的样子。
那天下午,王富贵让人捎信来:沈家只需要出一个劳工,而且可以去厨房帮工,不用干重活。
嘉禾去了。在机场厨房,他见到了刘师傅——就是当年炮楼那个刘师傅,现在也在机场厨房。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心里都明白。
刘师傅偷偷告诉嘉禾:“机场是鬼子准备逃跑用的。他们快撑不住了。”
嘉禾把这个消息带回家。沈德昌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快了,真的快了。”
那双筷子,又摆回了饭桌上。静婉给它擦得干干净净,像一件圣物。
小满问:“奶奶,为什么这双筷子这么重要?”
静婉说:“因为它提醒我们,要活着,要好好活着。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还没出生的人。”
“还没出生的人?”
“嗯。”静婉摸着小满的头,“等太平了,你会有弟弟妹妹,咱们沈家会添丁进口。到时候,这双筷子就有人用了。”
小满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八、灵位旁的筷子
一九四四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八月刚过,树叶就开始黄了。沈家后院的海棠树,今年结了几个果子,很小,很青,但毕竟是果子。
静婉摘下一个,放在素贞的牌位前:“素贞,海棠结果了。你尝尝。”
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回应。但静婉相信,素贞能看见,能尝到。
那双筷子,依然摆在灵位旁。每天擦一遍,一尘不染。
沈德昌的头发全白了,但他精神好了很多。他开始教嘉禾和建国做菜,不是普通的家常菜,而是沈家的秘传菜。
“这些菜,我本来想教给德盛的。”他说,“可他没学成,去打仗了。现在教给你们,你们要记住,要传下去。沈家的味道,不能断。”
他教得很仔细,从刀工到火候,从调味到摆盘。虽然材料简陋,但道理是一样的。
“做菜如做人,”沈德昌说,“要用心,要真诚。菜的味道,就是做菜人的心。心正,味道就正;心歪,味道就歪。”
嘉禾学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不只是学做菜,是学做人,是传承。
九月九,重阳节。按习俗要登高,但沈家没人有心情登高。他们去了坟地,给所有逝去的人上坟:秀英一家,德盛,素贞,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坟头上已经长出了草,青青的,在秋风里摇晃。静婉拔了草,摆上供品:几个窝头,一碗野菜,还有海棠果。
“都吃吧,”她说,“家里都好,别惦记。”
烧纸的时候,纸灰飞得很高,在天空中盘旋,久久不落。
沈德昌对着坟头说:“德盛,素贞,你们在那边,互相照应着。等胜利了,我把你们合葬。到时候,给你们立个大碑,写上你们的故事,让子孙后代都知道,沈家有这么两个人,为国捐躯,为家守节。”
风大了,吹得纸灰四散。像是逝者在回应。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堂屋里,灵位旁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排牌位:沈家祖宗,秀英一家,德盛,素贞。
还有那双筷子。
静婉走过去,给油灯添了油。灯光跳了一下,亮了些。
“德昌,”她说,“等立秋回来,等胜利了,咱们重新写家谱。把这些人的名字都写进去,一个不落。”
“嗯。”沈德昌点头,“一个不落。活着的人,死了的人,都要写进去。沈家的历史,不能忘。”
夜深了,沈家人都睡了。只有堂屋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些牌位,照着那双筷子。
筷子静静地摆在那里,像在等待,等待有人拿起它,吃一顿团圆饭。
也许要等很久,但沈家人相信,那一天会来。
因为冬天再长,春天总会来。
黑夜再深,黎明总会到。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希望还在,就有明天。
那双筷子,会一直等下去。
沈家人,也会一直等下去。
直到胜利的那一天,直到团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