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最佳员工合照?”诺亚看着被烧毁的半张报纸。
前半截被烧毁了,照片的情景,似乎是在进行某种表彰。
神似圣乔治的家伙跟其他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并排而立,面带笑容。
有趣的是,其他工作人员的脸都被剪掉了。
本应该存在面孔的位置,被贴上了一捧又一捧花束,花瓣洁白细碎,品种不明。
“看不出什么啊…大多数信息都被烧毁了,只剩下这小半张报纸。”佩洛低下身子,自下而上看着报纸背面,“日期呢?图书馆应该有全套报纸,能根据日期找到当天的存档。”
“没有日期,图书馆希望不大,如果替死鬼登过报纸,教会没理由不把线索清理干净。”诺亚摇摇头,“这张报纸是他的个人收藏,又被压在最下面,才没被完全烧毁。”
“线索只有这些吗…”助手小姐皱起眉头,“替死鬼是某某院的员工,报纸是黑白的,没办法判断制服具体颜色。”
“某某院,这可多了。”
“存续院,占星院,第二医院,疗养院,电影院…”
“铃兰。”佩洛嘀咕时,诺亚突然指着照片的一角。
“什么?”
“这些替换了人脸的花,是铃兰。”诺亚放下报纸,“它们是从照片右下角的花坛里剪下来的。”
“我们要找的是一家栽种了铃兰的机构,而且…”
“制服是深色,大概率不是医院之类的。”
“呜…遗憾。”佩洛有些失望,“我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参观一下第二医院呢。”
“不过有了线索,接下来就方便多了。”
“我们说不定真有侦探天赋呢。”她咧了咧嘴,露出笑容。
“我突然意识到,佩洛。”诺亚摘下手套。
“嗯?”
“你跟侦探马洛的助手毛豆一样,都是医生。”诺亚郑重地拍了拍佩洛的肩膀,“这说不定是个好兆头。”
“好诶!”佩洛兴奋地挥挥拳头。
“接下来要进行侦探的第二项考验了,”诺亚整理好衣领,“体力。”
“合格的的侦探,要能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跑上十二个小时。”
“我们接下来要把城里带‘院’字的地方都走一遍,看看哪家有栽种铃兰。”
“准备好了吗?”
“好了!”佩洛认真点头。
——
合同签署完毕。
李昂和南宫剃走出占星院,顺便摸了摸兜里的耳朵。
接下来,就是等待狮王之女的生日宴会,
在万众瞩目下,向那朵名为莉莉的高岭之花求婚。
然后借助这个机会占卜圣乔治的位置,同时探查狮王的情况。
如果有机会…
如果有机会,就拿下狮城。
李昂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他要寻找刺青囚犯,补齐黄铜圣辇的武装配件,从而获得正面对抗铁王座号,夺回六号车厢“重铸者”的力量。
狮城的水比他想象中更深,这里不光有啄木鸟,监狱里还有个雅恩。
意外之喜。
前者已经被自己找到,还问出了武装部件的位置,就在圣乔治大教堂正下方。
后者暂时没机会接触,不过忏悔号下个月才会来接人,还有时间。
而在此期间…弥安,或者说曼提柯尔也不会闲着。
如今的局势本就对飞天狮有利,如果她真的走狗屎运拿下洛城,事情就糟糕了。
至于狮王方面,
自己杀了拍卖之虎,又跟莉莉结仇,
和解?此时此刻?你在说笑吧。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谁的真理口径更大了。
一条路走到底,又要阻止飞天狮夺权,
亲自拿下狮城,按住所有人的脑袋,才算最好的处理方法。
“狮城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啊。”李昂做了个深呼吸。
飞天狮,圣乔治,狮王,自己,弥安,刺青囚犯,铁王座。
除了自己,都是敌人。
如果说镁厅是不断加压的粪坑,狮城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
纸醉金迷,物欲横流的钢铁都市中,充斥着致幻剂,黄金,赌搏和宗教。
走入其中,人会逐渐化作野兽,或是互相撕咬,或是陷进沼泽,再也无法挣脱。
“像这种存在了几十年的避难所,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南宫剃嚼着章鱼小丸子,“我们算是处在一个…动荡的时代吧。”
“有些人甚至管天启日之后的十几年叫‘后黄金时代’,他们觉得那时候的人类虽然很艰苦,至少是齐心协力对抗困难的。”
“有趣的说法。”李昂看着递到面前的丸子,张嘴接受了南宫剃的投喂,“所以,你觉得弥安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人类联邦吗?虽然异想天开,但不算太坏。”南宫剃回答,“动荡意味着无限可能,高塔倾覆,国王垂暮…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那你怎么想?”李昂接着问。
“我想打枪。”南宫剃比了个射击的动作,“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谁说话算,谁声音大,我有枪就够了。”
“就这样吗?”李昂笑了笑。
“嗯…还想让你给我改枪。”南宫剃又想了想。
“还有吗?”
“还想一直吃你做的饭。”她又想了想。
“三个愿望我占了两个,真是荣幸。”李昂笑了笑,“倒是不难实现,应该没问题的。”
“那就好。”南宫剃面无表情地点头。
——
“呼…呼…”佩洛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努力朝着前方挪动。
“加把劲,李昂那边进度不错,他不光买完了保险,还找到了武装部件的位置。”诺亚的状态倒是很好。
她是机械,本身又有不错的力量水平,这种程度的运动并不算难。
可对佩洛来说就不同了。
一天之内用双腿丈量整个狮城,已经堪称壮举,更别提她缺乏户外锻炼。
“不愧是李昂先生…不过我现在正在想,诺亚…”佩洛声音发颤,
“脚踏车…我们为什么没买两辆…脚踏车啊…”
“什么是脚踏车?”诺亚问。
“呜咳…哇啊啊啊…”佩洛一屁股坐倒在地,干嚎起来,“你这个缺乏常识的家伙…”
“我确实缺乏常识,基本一直在列车上生活,认识李昂后才有机会自由活动。”诺亚无奈地笑笑,“好吧,让你休息一下。”
“你就完全不累吗,诺亚?”佩洛转过头,“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不是能力者,却又很强,强到能跟上李昂的脚步。”
“而且你受伤后从来没找我医治过,反而是找李昂。”
“诺亚,你是不是…”
诺亚的表情凝重起来。
“你是不是某种恶灵啊?”佩洛认真发问。
“…?”诺亚一脸问号。
“我之前在镁厅遇到过你的同类,她趴在我头顶,吓得我一动不敢动。”佩洛解释着,“而且你…”
“又很强,又不需要治疗,大概是某种吸取李昂精气来恢复伤势的恶灵…之类的?”
“啊!”她拍了拍脑门,“之前李昂脖子上出现过齿痕,你是吸血鬼!”
“鬼你个头啊!”诺亚一记手刀劈在她脑袋上,“休息够了就赶紧走。”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佩洛捂着脑袋爬起来,“就算你是恶灵,也是好恶灵,我会继续跟你分享恋爱小说的。”
“哼哼。”诺亚帮她拍了拍身上的灰。
再次穿过两条小巷,侦探们来到了一处院子前方。
这里距离圣乔治大教堂几百米,外形来看,像个小小的修道院。
有什么洁白的东西随风落下,诺亚伸手接住。
是铃兰的花瓣。
“蕾莎孤儿院。”佩洛掀开被藤蔓遮住的牌匾,读出上面的名字。
意识到蕾莎是谁后,她愣了愣,看向诺亚。
诺亚没看她,而是盯着院子里那个被孩童围绕着,手忙脚乱的高大身影。
“喂。”诺亚喊了一声。
“这里不接收…啊,是你。”白银转过头。
——
圣乔治大教堂。
这座金属铸就的教堂在薄雾中显出冷硬的轮廓,显得凌厉无比。
正上方,彩色玻璃顶部。
两道身影正趴在上面朝下看。
“有序列五,”南宫剃压低声音,“不止一个。”
“序列五…”李昂摸摸下巴。
雪魔女恐怖的暴风雪历历在目,那是全力施为下足以摧毁一个中型避难所的力量。
甚至那时候她已经离开列车多年,不再服役了。
真正的序列五,跟序列六又是天差地别。
与其说他们是人类,倒不如说跟半神靠的更近。
难打。
“按啄木鸟的说法,他把武装部件交给圣乔治,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庇护。”李昂小声嘀咕,
“之后又选择叛出帮派,不知道跑去做什么了。”
“在这期间,圣乔治可能把部件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当然,也有可能继续放在教堂里。”
李昂盯着那些青色金属构成的地面。
最稳妥的办法,当然是找到圣乔治,亲口询问情况。
最激进的办法,则是把黄铜圣辇开过来,一记居合掀翻教堂,然后掘地三尺找到部件。
前者费时间,后者就算能成功,监狱的线索也会断掉。
找银色子弹?
他最近在忙莉莉生日宴的事,而且说真的,李昂不完全信任他。
“只能正面进去了。”李昂双手合十,从手套中抽出圣乔治长剑。
“打进去吗?”南宫剃握住枪柄。
“不。”李昂摇摇头,滑下房顶,落到教堂门口。
在守卫戒备的目光中,他高举长剑,神情庄严。
“我来归还圣剑。”
——
“缘分还真是奇妙,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们。”白银和侦探小姐们一起坐在台阶上。
她那身秘银制成的盔甲摆在院子角落,上面多了许多蜡笔的痕迹,歪歪扭扭的花朵,兔子,还有小猫。
院子南侧有一处小小的花坛,里面种着铃兰,白色花朵像是铃铛般随风轻轻摇晃。
而白银本人…她披散着那头银色长发,看起来柔和了不少,虽然块头还是相当吓人。
孩童们在院子里嬉闹奔跑,时不时有一两个对诺亚和佩洛这两个外来者投来好奇的目光。
“姐姐。”最大的那个女孩跑过来,端了几杯水,被白银摸摸脑袋后,又怯生生地跑掉了。
“白银姐,你怎么会在这,蕾莎孤儿院该不会真是…那个人贩子的地方吧?”佩洛问。
“是的,就是蕾莎的地方。”白银叹了口气,“那家伙是个人渣没错,可我想孩子是无辜的。”
“蕾莎受刑时,他们几个就在底下看着,连发生什么都不太清楚。”
“后来曼提柯尔出现,人群陷入混乱,这几个小家伙差点被踩死。”
“我…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就把它们都护住了。”
“然后,我想着帮人帮到底。把他们送回这里后,才发现孤儿院里已经没剩多少食物和钱,小家伙们的衣服也都很破很旧,南边的院墙也快塌了。”
“之后我用手头的钱买了食物,衣服,昨天还修好了墙。”
“还好我之前在镁厅的时候就经常去孤儿院当义工,这些流程都很熟悉,哪怕我很笨,也能顺利完成。”
“跟老爹谈过话,从镁厅出来之后,我脑子里就一直乱乱的,待在这里让我感觉很…平静,不知不觉就住下来了。”
“不过我时刻准备着被弥安召唤呢,钢铁般的意志不会被消磨,我的盔甲也闪闪发亮。”白银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有了小家伙们的祝福,我会变得更强,让李昂等着被我挑战吧。”
“独自管理孤儿院很辛苦,”诺亚递过几张钞票,“收下吧。”
“还有我的。”佩洛也掏出钱包。
“啊…谢谢,”白银双手接过钞票,认真点头道谢,“承蒙关照了。”
“所以这里真的只有你一个成年人,其他工作人员呢?”诺亚问。
“我来的时候这里就只剩下他们了。”白银回答,“蕾莎还算富有,毕竟一直在做拐卖人口的勾当,原本好像雇了些人。”
“不过她死了之后…那些人就都离开了。”
“我想了解一下这些人。”诺亚拿出报纸。
“阿假,过来。”白银对着人群招招手。
刚才那个倒水的女孩跑了过来。
白银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土,“这两个姐姐有事要问你,你不用害怕,认真回答就好了,可以吗?”
阿假点了点头。
“认识这家伙吗?”诺亚举起报纸,指了指上面那名替死鬼。
——
泥土被缓缓推下,盖住棺材。
曼提柯尔握着刻刀,一点点在墓碑上挪动。
雨伞遮住头顶的天空,隔绝了细碎的雨滴。
“怎么跑到墓园来了。”弥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是我的副职,”曼提柯尔回答,“我给人刻墓碑。”
“这样吗?”弥安在她身边坐下。
大理石的触感冰冷坚硬,不太舒服。
“当然,我的手艺并不好,没多少人愿意雇我。”曼提柯尔依旧挪动刻刀,“所以我一般是给那些…无家可归,没人认领的家伙写墓志铭。”
“黄金时代有个成语叫‘盖棺定论’,意思是直到一个人死了,才能真正评价他这一生过得如何。”
“墓志铭,短短的一句话,要概括死者的一生。”
“大多时候,我会为了一句墓志铭呆坐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这是件神圣的事,”弥安点点头,“很好的业余爱好。”
“那么这份墓志铭属于…”她凑过去查看。
死者那一栏写着“蕾莎”。
“这家伙其实跟我认识很久了,那时候她还是圣乔治的修女,刚结婚不久。”曼提柯尔轻声说,
“我则是个逃兵,刚来到狮城,初出茅庐,两眼一抹黑,只知道饿着肚子乱转。”
“她给了我饭吃,我留在修道院做些杂活。”
“蕾莎弹得一手好钢琴,还有个好嗓音。弹琴唱歌,像是流水那样清澈动人。”
“可惜,流水没办法留住幸福。”
“她丈夫跟一个舞女跑了,只留下她和孩子相依为命。噢…她还有个哥哥,名叫希热,是个十足的混蛋酒鬼,经常过来跟她要钱。”
“我没脸皮继续在那里白吃白喝,就辞别了蕾莎,开始在狮城闯荡。”
“期间她找过我一次,她的孩子丢了,求我帮忙寻找。”
曼提柯尔叹了口气,“我几乎发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到处求情,到处找人,还是没能找到。”
“之后,蕾莎就没再联系过我。”
“据说她后来脱离圣乔治,做起了拐卖人口的勾当。”
“我则靠着龙血稀释致幻剂,赚到第一桶金之后组建起了飞天狮。这里面还有啄木鸟的事,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那时候我很…膨胀,你懂的,年轻气盛,想着终于有能力了,要庇护自己的熟人。”
“蕾莎在我劝说下加入了飞天狮,继续她的犯罪道路,拐卖别的孩子赚钱,用来养自己的孩子…真是讽刺。”
“这样不太好,我本以为你会劝她迷途知返的。”弥安说。
“你以为我没劝过吗?”曼提柯尔无奈地摇头,“可是弥安,不是先有飞天狮,才有致幻剂,赌搏,抢劫,拐卖这些事的。”
“有个大型组织加以管控,至少能确保这座城市不腐烂的那么快。”
“从那以后,蕾莎就逐渐疯了,也没再来找过我。”
“我倒是去过几次她的孤儿院,如果不考虑钱是怎么来的,经营的还真很不错,上过报纸呢。”曼提柯尔看向墓园大门那两道影子,
“当时我差点就把食指和无名指送过去了。”
“…那么,”弥安没就这个话题多做评论,她想了想,“该给蕾莎什么样的墓志铭?”
“已经想好了。”曼提柯尔完成了最后一笔,“蕾莎被‘恶’的漩涡扯入其中,随波逐流,最后成为恶的一部分。”
“可这样说又太片面,她本人也不会喜欢。”
“真正贯穿她人生的,大概只有这个词了。”
石屑被吹开,露出蕾莎的墓志铭。
【母亲】
只不过上下颠倒,是逆位的母亲。
“刻反了吗?”弥安问。
“视角不同而已,”曼提柯尔接过雨伞,“我们走吧。”
——
“福伯。”女孩认出了那张脸。
“这是他的名字吗?”诺亚再次确认。
“是的。”
“关于他你都知道些什么,他又为什么要把其他人弄成这样?”诺亚指了指那些没有脑袋,只有花瓣的护工。
“嗯…”阿假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思索。
“福伯不合群,”其他凑过来的孩子说,“总被其他护工欺负,有时候还会打他骂他。”
“是吗?福伯对你们不好?”白银问。
“不,福伯对我们很好,他经常给我们东西吃。”阿假摇摇头,“我们都很喜欢福伯。”
“这样吗…”诺亚和佩洛对视一眼。
替死鬼福伯,和其他护工意见相左。
福伯是某种“预兆”。
他是被“幽默感”杀死的。
“这些护工好像并不是随便招来的,他们应该同属于某个组织。”诺亚皱眉思索。
——
西区,藏身处。
“呼…呼…哈!”啄木鸟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龙血正在灼烧他的身体,撕扯他的灵魂,让他未消化完的魔药再次沸腾。
细密的白色鳞片爬上面孔,瞳孔裂开竖起,让他看起来狰狞可怖,如同一只巨大的蜥蜴。
挣扎,扭转,翻腾。
许久过后,啄木鸟才再次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这里是座废弃的游乐场。
在避难所这种地方,游乐场是相当奢侈的存在,哪怕已经荒废多年,偶尔也会有孩童过来玩耍。
不过最近几天它异常安静。
穿过旋转木马,穿过摩天轮和过山车,啄木鸟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那里有人在等他了。
三道身影。
最左边的身穿银色西装,须发皆白,怒发冲冠,像头垂暮的白狮。
中间的老态龙钟,面容慈祥,穿着黑色修道长袍。
右边的身穿滑稽彩衣,脸上带着油彩面具。
狮王,圣乔治,还有弄臣。
啄木鸟跪在地上,低下头去。
——
圣乔治大教堂。
“圣剑?这家伙说什么呢,哪来的骗子。”
“等等…你仔细看,好像真是圣剑。”
“真的!真的是!”
“快去喊人!找主教阁下!快!”
看着教会骑士们忙成一团,李昂提着剑站在原地。
本就紧绷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重,南宫剃做了个深呼吸。